斫幽刚从高墙的阴影里走出,还未回到停尸房便被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拦了下来。
“斫幽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去前厅,杜总管发了好大的火,把咱们所有人都叫过去了!”小太监脸上满是惶恐,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前厅跑。
敛骨局的前厅,此刻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杜金蟾铁青着脸,站在主位上肥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拍打着,身前的红木长案案上的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哑巴了?都成哑巴了是不是!咱家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到了要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个都把头缩进壳里,当王八了?”
他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底下站着,十几名宫女和太监身上来回刮着。
“公公您……您息怒。”一个平日里颇得杜金蟾看重的老宫女,壮着胆子开口“只是……只是这差事实在是……太邪门了。那温废妃本,就是被圈禁在鸣鸾宫外院的罪人,如今又死得那么蹊跷听说……听说七窍都流着黑血,身上都长出了绿毛……”
“放你娘的屁!”杜金蟾一口打断她气得跳脚,“哪来的绿毛?咱家亲眼去看过,不过是天热尸身腐得快了些罢了!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跟尸体打交道还少了?怎么这会儿倒怕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平复一下自己的怒火,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咱家再跟你们说一遍!这差事是咱家,好不容易从内务府那边讨来的!温废妃再不济,也是先帝的女人,她头上的那支‘衔珠金凤簪’,是太后娘娘当年亲赐的,不能流落在外。内务府那边发了话,谁能把这支簪子完整地找回来,赏银二十两!尸身只要就地收敛了,就算大功一件!”
二十两!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这个数字对他们这些,在底层挣扎的宫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但随即更深的恐惧,便压过了那点贪念。
“可……可是公公……”还是那个老宫女,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都说……都说那金簪上的珠子是……是极阴之物能吸人阳气。温废妃就是因为戴着它才……才暴毙的啊!我们……我们要是去碰了只怕……”
“只怕个屁!”杜金蟾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抄起手边用来惩戒下人的梨木戒尺,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咱家告诉你们!这差事是咱家夸下海口接下的!今天要是办不成,咱家在内务府面前抬不起头,你们这些人这个月的月钱和口粮,就都别想要了!”
他见众人依旧垂着头不为所动,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好,好得很!你们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他指着跪在前排,哭得最厉害的几个小宫女“小翠,小红还有你,小芳!你们几个,现在就给咱家拿上收尸袋,去把那簪子取回来!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咱家现在就让人,把你们拖出去一人二十杖,打到你们肯去为止!”
被点到名的三个宫女“噗通”一声,就瘫软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声凄厉。
“公公,饶命啊!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啊!”
“求公公发发慈悲,奴婢宁愿挨板子,也不敢去那个地方啊!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们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前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周围的宫人虽然不敢出声,但脸上也都是兔死狐悲的戚然之色。
杜金蟾看着这不成器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戒尺,那架势是真的准备拿这几个哭哭啼啼的丫头开刀杀鸡儆猴。
斫幽就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那个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鸣鸾宫外院温废妃衔珠金凤簪。
地点与连翘所说的吻合。一个因为触碰禁忌而暴毙的废妃,这本身就充满了疑点。那所谓的“阴珠”听起来,更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真相而编造的借口。
这趟差事风险极高。那张由致命机械组成的红色巨网,可不会分辨谁是杜金蟾派来的。
但是……二十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有了这二十两,她距离那一百两黄金的目标,就又近了一大步。
她不相信什么阴珠,吸人阳气的鬼话,她只相信自己,这双能看见杀意的眼睛和藏在袖子里,那把能剖开一切虚妄的剔骨刀。
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
就在杜金蟾的戒尺,即将挥落那几个小宫女,发出绝望尖叫的瞬间,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公公,这趟差事我去。”
所有人的哭喊声和抽泣声都戛然而止。
杜金蟾高举着戒尺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
斫幽从人群的阴影里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她依旧是那副瘦弱单薄的样子,脸色在灯火下白得,像雪但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杜金蟾愣住了,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小丫头,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你?”他狐疑地问道“你不是见了血都晕吗?你敢去?”
“公公说笑了。”斫幽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奴婢胆子是小,但也知道,总不能让公公您在内务府那边为难。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大家分忧不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杜金蟾,又卖了人情给在场的其他人,让杜金蟾一时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哼说得倒好听。”杜金蟾放下戒尺,但疑心未消“咱家看你是,冲着那二十两银子去的吧?”
“公公明鉴。”斫幽毫不避讳,坦然承认“奴婢家里穷缺钱。有赏钱的差事,奴婢自然愿意多尽几分心力。只是……奴婢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哦?”杜金蟾的眉毛挑了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还敢跟咱家谈条件?”
“不敢,不敢,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斫幽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这差事毕竟凶险万一……万一奴婢有什么不测,回不来了。奴婢斗胆,想请公公先把那二十两赏银,预支一半给我。”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金蟾。
“奴婢想着先把这十两银子,托人捎回家去也算是尽了孝心。这样奴婢去办差的时候,心里也踏实些,没了后顾之忧,自然能把事情办得更利索。公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