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灯火愈发黯淡,冷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钱灰打着旋儿,像是无数看不见的鬼魂在低语。
斫幽刚在自己的角落里坐稳,将那一把新得的碎银贴身藏好,一个阴影便恶狠狠地笼罩了过来。是那个卖假药的老太监。他去而复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越想越气咽不下这口气。
“你个小贱人,把银子还给咱家!”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斫幽的怀里。
斫幽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将地上那两根无人问津的“桃木簪”,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公公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她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您要是想买符我这儿还有一张。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算您一文钱。要是想买簪子,三文钱一对,童叟无欺。”
“少跟咱家装蒜!”老太监气得直哆嗦,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向前凑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威胁“,你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就是敛骨局里,那个没人要的扫把星!咱家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银子吐出来,咱家明天就去杜总管那儿告你一状,说你在鬼市强买强卖,坏了宫里的规矩!”
“告我?”斫幽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您去告啊。您可以跟杜总管说,我抢了您卖假药得来的银子。您还可以跟那些买了您‘九转还阳丹’的小姐妹们说,她们花二钱银子买的是,我用一句话就换来一半的便宜货。您看看是杜总管,先剥了我的皮,还是那些觉得自己吃了亏的宫女们先撕了您的嘴。”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公公您在这宫里待的年头,应该比我活的岁数都长。一个道理您该懂。有时候破财是为了消灾。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老太监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地瞪着斫幽,嘴唇开合了数次,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眼前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深沉得可怕,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他最怕被人戳破的软肋上。
他站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人发现他卖假药的风险。而这个小丫头,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你……你狠!”半晌老太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最后怨毒地剜了斫幽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然后才一甩袖子,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夜色之中。
斫幽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眼神没有半分得意。她只是安静地收拾好地上的破布,和那两根卖不出去的木簪,离开了这片污浊的交易之地。
她没有回那间,充满尸臭的停尸房而是拐了个弯,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更为偏僻的夹道。夹道的尽头是一段早已废弃、半塌的宫墙。墙体斑驳藤蔓丛生,顶端原本用于巡守的平台,如今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轮廓。
她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高墙。
这里是整个皇宫北区的最高点之一,虽然破败却有着绝佳的视野。风在高处变得更烈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站在高台的边缘,面对着那片被无边黑暗笼罩的鸣鸾宫方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由声波构成的世界。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秘密。自幼年误吞那枚名为“琀蝉”的千年死玉后,她便失去了痛觉体温如冰,却也得了一双能看见声音的“阴阳耳”。
在她的感知里寻常的声音,是无害的灰色波纹如同平静水面上的涟漪。而此刻在她“视野”的尽头,那片代表着鸣鸾宫的区域却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景象。
无数道幽蓝色的波纹,从那片区域的地面上袅袅升起。它们纤细、微弱带着彻骨的悲伤与绝望,像是无数屈死的冤魂在无声地哭泣。这些是连翘口中那些失踪宫女们留下的最后的悲鸣。
而更为可怖的是,交织在这些蓝色波纹之中的、另一种颜色。
那是暗红色的波纹。
它们粗壮、暴戾充满了毁灭与杀戮的意志。它们不像蓝色波纹,那样无序而是以一种极富规律的轨迹,在那片区域的上空盘旋、交错、穿插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精密的、正在缓缓转动的网。
那张红色的巨网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的口腔,正不断地撕扯、吞噬着那些试图逃离的蓝色波纹。
斫幽的身体冰冷,可她的心却比身体更冷。
连翘没有说谎。
那道红墙之内,确实存在着某种巨大而危险的东西。那不是鬼魂,而是一种更为实质、更为冷酷的杀戮机器。她甚至能从,那红色巨网的几个节点上感受到,能量波纹最剧烈的脉动,那里想必就是整个机关阵法的核心所在。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那片光怪陆离的景象瞬间褪去。夜空还是那片死寂的夜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她记下了那几个波纹最密集的方位。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她的目光在脚下的平台上逡巡。很快她看到了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早已锈迹斑斑的捕鼠夹。夹子大张着,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小小兽口。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她没有立刻扔出,而是掂了掂石头的重量,后退了两步调整了一下自己与捕鼠夹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她的动作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投出致命一击前做着最后的测算。
然后她手腕一抖。
石块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中捕鼠夹中间那片小小的、作为触发机关的金属片。
就在石块即将砸中的前一刹那,斫幽再次闭上了眼睛。
没有金属弹起的刺耳声响。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就在那捕鼠夹的位置,一圈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暗红色波纹猛地炸开!
那波纹的形态、色泽、以及其中蕴含的,纯粹杀意与远处那张巨网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只是大小而已。
这一个微小的测试,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她心中所有的疑惑。那张笼罩在鸣鸾宫上空的、由无数道暗红色波纹,构成的巨网根本就不是什么鬼神之力。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类似捕鼠夹的、但体积要庞大千百倍的,致命机械装置所组成的、正在不断运转的绞肉大阵。
斫幽睁开眼。
高台上的风似乎更冷了。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合拢、成功“捕获”了石块的捕鼠夹面无表情。
她抬起脚用那只,早已磨破的布鞋的鞋尖,轻轻地将那块引诱机关发动的石块,从捕鼠夹旁踢开。
石块翻滚着,越过高台的边缘,坠入下方的无边黑暗之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传回。
她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从高墙上滑下,重新融入到那片能掩盖一切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