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埋骨

雨后的后山湿气极重，腐烂的落叶与潮湿的泥土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姜沉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手中的铁锹在暗夜中泛着冷光。沈十三紧随其后，将随身携带的敛尸木箱横在胸前，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两人终于绕过那座阴森的祖坟，来到了后方一处看似平坦的开阔地。
“就是这儿了。”姜沉水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四周。这片空地表面看去并无异样，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土质松软异常，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燥热气息，那是风水阵法强行扭转地气所留下的痕迹。
周围横七竖八地竖着几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表面磨损严重，细看之下，隐约能辨认出上面刻着扭曲的镇压符文。姜沉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显然这几块石碑构成了某种扰乱视线的障眼法，意在掩盖地下的真实地貌。
“这几个石碑摆放的位置，正好对应了殷家阵法的生、死、休、咎。”姜沉水起身，从沈十三手中接过洛阳铲，“我爹留下的暗河图里，这天坑的入口就在这几块石碑的交叉中心。只要动了阵眼，这层迷障就会散去。”
“大少奶奶，我来动手。”沈十三刚要伸手，被姜沉水挡住。
“不必，这位置必须由我来定。”姜沉水拔出腰间的洛阳铲，找准方位，猛地用力插进了阵眼位置的泥土中。
铲头没入地下，竟发出金属撞击石块般的闷响。她不再犹豫，双手死死握住洛阳铲的木柄，双臂发力，不断向外翻拨着泥土。沈十三站在一旁，眼看着地表的土层被一层层剥离，那些刻着符文的石碑随着底下的泥土松动，竟开始缓慢倾斜。
“阵眼松了，大少奶奶当心！”沈十三提醒道。
随着地表的符文石碑逐渐失去平衡，原本坚实的地面下方突然传来一阵空洞的塌陷声。姜沉水动作极快，在地面裂开的瞬间轻盈地向后跃开半步。只听见一阵泥沙碎裂的声响，那块平地硬生生向下塌陷出了一米多的深度，露出了一个幽暗的口子。
还没等两人凑近，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陈年血腥味与刺鼻生石灰的怪味便从坑底翻涌而上。
“这是什么味儿？比库房里的死人味还要冲！”沈十三掩住口鼻，眉头紧皱，“大少奶奶，这下面难道全是……”
姜沉水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在夜色中腾起。她将火折子慢慢伸向那个塌陷的口子下方。
微弱的火光在幽暗中摇曳，照亮了整个隐藏在地下的天坑。
沈十三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在这方圆数丈的地下空间里，密密麻麻堆放着数百个用生石灰密封的木箱，有些木箱早已腐烂，露出了里面呈现出灰白色泽的物体。在那堆白色的木箱残骸之间，甚至隐约可见几具枯骨的形状，它们被随意地丢弃在泥土中，就像处理垃圾一般廉价。
“生石灰……果然是生石灰。”姜沉水看着那些被石灰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箱子，眼神冷得像冰，“难怪这地方年年有哭声，原来这哪是什么殷家祖坟，这分明就是一座大型的化尸坑！”
“这些箱子，恐怕都是这十年来从府里运出来的那些下人。”沈十三紧握长刀，满眼惊怒，“老太君真是好狠的心，用活人的精血去喂她那劳什子阵法，死后还要把人装进石灰箱子里化骨，这不仅是想让人死，是连魂魄都想给彻底挫骨扬灰啊！”
“不仅是杀人化骨，她这是在用这些无辜之人的怨气，强行构筑殷家的风水命脉。”姜沉水举着火折子，火光映照在她苍白的侧脸，透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她盯着坑底那堆杂乱的白骨与木箱，火苗跳动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无辜之人临死前的挣扎。
“大少奶奶，现在证据确凿，咱们要把这事捅出去吗？如果让巡天司知道这里埋了这么多具骸骨，殷家这回就算有天大的关系网，也绝对保不住了。”沈十三低声问。
“现在捅出去，反倒便宜了老毒妇，她要是死在牢里，那可就太痛快了。”姜沉水将火折子熄灭，随手丢进坑里，火光划过黑暗，照亮了那些散乱骨架上残留的铁丝印记，“先不要打草惊蛇。沈十三，把这些木箱里的标记都记下来。老太君不是想护着这些脏东西吗？那咱们就先收着，等什么时候殷家这栋高楼彻底撑不住了，咱们再把这满坑的白骨，一份不少地递到朝堂大员的面前。”
“还是大少奶奶想得周全。”沈十三压低身子，再次将那一小块塌陷的泥土拨回口子上方，试图掩盖痕迹。
“走吧，戏台子搭好了，接下来就该看老毒妇自己在床上怎么演这最后一场戏了。”姜沉水利索地把铁锹扛在肩头，深深看了那处隐藏在黑暗中的天坑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迈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天坑内，只有那点尚未熄灭的余火，在死寂的地下幽幽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