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内,只有那点尚未熄灭的余火,在死寂的地下幽幽地闪烁着。
姜沉水没有丝毫迟疑,单手撑着塌陷坑洞的边缘,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那半人高的深坑之中。坑底的空气更加浑浊,呛人的生石灰粉末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她蹲下身,把手里的铁锹丢到一旁,直接伸出那双常年缝合死尸的手,用力扒开覆盖在最上方的那最后一层湿润浮土。
泥土被一点点掀开,坑底的真容彻底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之下。那不是什么被腐蚀的空木箱,而是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堆叠在一起的森白骸骨。
沈十三站在坑洞边缘,举着火折子往下照,看清那些白骨的瞬间,他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大少奶奶,这坑里的骨头怎么这么细小?看着倒不像是成年人的骨架,这殷家到底往这下面填了些什么人?”
姜沉水没有急着回答,她神色冷肃,当即运用起敛尸堂世代相传的望骨之术。她在一堆散乱的骸骨中,随手捡起一截沾着泥水的腿骨,借着火光,指腹贴着骨骼的纹理,寸寸向下抚摸、按压。
“你眼力不错,这确实不是成年人的骨头。”姜沉水摸骨测龄,语气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这腿骨的骨骺线还未完全闭合,骨质疏松且轻。再看这旁边散落的盆骨形态,狭窄未扩,骨盆入口呈心形,分明是还没有长成的孩童。不管是这截腿骨,还是底下那些颅骨,全都是些不满十岁的童男童女。”
沈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愤怒:“童男童女?大少奶奶,这坑里密密麻麻的白骨,少说也有几百具!殷家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在临渊镇周边一下子拐走这么多小孩子。若是镇上丢了这么多孩子,就算官府收了银子不管,那些寻孩子的父母也早就把殷家的大门给踏平了!”
“临渊镇上的孩子,他们自然不敢动。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老太君精明得很,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姜沉水将手里的腿骨放下,又在一旁翻找出一截布满划痕的颈骨,站起身递到沈十三面前,“你好好看看这块骨头表面。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绝不是在土里被石头磕碰出来的。”
沈十三凑近仔细辨认,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这痕迹深浅一致,规整得很,倒像是用什么特殊的利器一层层刮上去的。大少奶奶,这是什么死法留下的伤?”
“这是懂行的人,用特制的阴损法器,在他们活着或者刚断气的时候,生生刮上去的抽魂印记。”姜沉水手指精准地点在颈骨最脆弱的一处断面上,“你再看这里,切口平滑,一刀致命。这是老练的放血刀伤,一刀割断喉管,把血放得干干净净。殷家不敢在本地动手,自然是常年勾结那些在水路上杀人越货的流寇,从各地暗中拐卖这些无亲无故的孤儿,再装在木箱里运进府里!”
“勾结水路流寇拐卖孤儿?”沈十三握紧长刀,“抽魂印记……这种损阴德的法子,我只听师傅生前偶然提过一嘴。说是把活人的魂魄强行抽出来,让人永不超生。可老毒妇费这么大周折,弄来这么多小孩子的魂魄做什么?”
“她要的不是普通的魂魄,她要的是纯阳童子!”姜沉水将那截带伤的颈骨死死握在掌心里,尖锐的骨刺扎破了她原本就未痊愈的伤口,鲜血渗出,“咱们今天在后院那口枯井边上,都见识过那条地下暗河的阴气有多重。水鬼的怨念常年累积,普通的法阵根本压不住。殷家这帮畜生,就把这些不满十岁的纯阳童子抓来,生生割开喉管放干了血,再用阴损法器抽出他们的纯阳魂魄,用来强行中和暗河里至阴的水怨!”
“用活人的命去填风水坑?”
“对!抽干了魂魄,放干了精血,最后把这些失去利用价值的尸骨用生石灰封进木箱,掩人耳目地填入这后山的地下天坑。他们这是在用几百个孩子的纯阳之气,去保他们殷家那肮脏的百年风水气运!”姜沉水越说声音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沈十三咬紧牙关,长刀在鞘中发出细微的震响:“用几百个孩子的命,去填他们一家子的富贵!这帮披着人皮的恶鬼!大少奶奶,咱们今晚就把这天坑给彻底挖开,把这些骨头全拉到临渊镇的大街上去!我就不信,天底下的王法治不了他们!”
“现在挖出来,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用处。”姜沉水站在坑中,任由掌心的鲜血滴落在森白的白骨上,“刑部和内阁既然能给他们发手令护着他们,就说明朝廷里有人在拿这笔沾血的银子,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你现在把白骨翻出来,明天刑部的人就能把我们灭口,再说这些骨头是前朝留下的乱葬岗。魏无归就算有心查,巡天司也顶不住内阁的重压。”
“那咱们难道就任由这些孩子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烂着?任由老毒妇躺在床上安度晚年?”沈十三不甘地追问。
“想安度晚年?她做梦!”姜沉水抬头看着头顶的一线夜空,“老太君瘫了,殷家大房那个残废现在和我绑在一条船上,殷府的内院财权已经落进了我手里。他们不是在乎这百年的风水气运吗?不是喜欢拿人命填坑吗?那我就从他们殷家内部开始,把这口锅彻底砸烂。”
姜沉水紧紧握住手中那截细小的骨头,缓缓从坑洞中爬上地面,眼神在昏暗的夜色下显得犹如罗刹般决绝。
“沈十三,把这些土重新填好,石碑复位,痕迹抹平。今天晚上咱们看到的这些罪证,一笔一笔全都给我记在心里。迟早有一天,我会让老太君,还有那些拿了殷家银子的权贵,一个个跪在这天坑面前,用他们全族的命来祭这几百个枉死的孩子。”姜沉水将带血的骨头重新扔回坑底,“殷家这棵烂透了的树,我不仅要把它连根拔起,还要把它劈成柴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填土,定不会留下半点痕迹。”沈十三重重点头,拿起铁锹开始大铲大铲地将泥土重新覆盖在那堆罪骨之上。
风声呜咽,仿佛是坑底那些无头冤魂的哀鸣。一场酝酿着滔天杀意与颠覆的复仇风暴,在这被重新封死的地下天坑中正式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