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承仇

冰冷的水流中，那声呢喃如同针尖一样扎进姜沉水的耳膜。
“娘护着你……娘就在你身边……谁也不能动你……”
这声音虽然虚幻，却带着一股血脉相连的滚烫。姜沉水指尖捏着那根沾满舌尖血的缠魂线，眼角的泪水瞬间被河水冲散。她死死盯着水底那团慢慢平息下来的怨魂核心，心头的防备彻底碎成了粉末。
“你一直在等我，对不对？”姜沉水张开嘴，任由水流在嘴边翻滚，声音顺着黑线笔直地撞进那团阴影里，“十六年了，你被殷家那个老毒妇装进猪笼沉在这暗河里，受尽折磨，就是为了在水底看着我长大？”
“走……快走……”怨魂核心里传出一声凄厉又焦急的催促，千万只原本要抓碎她血肉的鬼手，此刻竟颤抖着往后退缩，“这水里全是死人味，冻人骨头。那老太君要在上面砸下千斤闸，还要用黑火药炸塌井道，她是要把我们母女俩一起活埋在这阎王坑里。孩子，你听娘的话，别在这死人堆里耗着，娘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你送回地面上去！”
姜沉水没有挪动身子，任由冰冷的水漫过伤口。在这短暂的刹那，她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将过往所有的疑团、当年生父挖井匠的惨死、殷家老太君的伪善，以及自己为何偏偏生了这八字全阴的命格，一针一线地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走投无路、进府只为给大少爷冲喜的外来耗材，每一步盘算都只是为了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可看着眼前这团为了她不惜跨越生死、化作厉鬼也要护她周全的母亲残魂，她心底深处那点自私的自保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劈得粉碎。
“走？我能往哪儿走？”姜沉水紧紧咬着牙关，手指猛地攥紧了黑线，“殷家的人把我当成用完就扔的垫脚石，老太君更是戴着我爹骨头做的佛珠天天念佛！他们抢了你，杀了你，如今还要拿我的心头血去喂他们家的百年风水！这笔血海深仇已经流在我的骨血里了。娘，这殷家的富贵牌匾是用咱们一家的命染红的，今天这笔债，我不躲了，我接过来！”
“孩子，你斗不过他们的。”那团怨魂在水中痛苦地扭曲着，发出悲戚的劝阻，“殷府上上下下全都是吃人的豺狼，他们手里的刀淬了毒，他们布的困煞阵专门嚼碎活人的魂魄。娘已经是个死物了，在这河底多泡几百年不要紧，可你是个活人啊！你犯不着为了当年的陈年烂账，把自己这条命也填进这口脏井里！”
“活人又怎么样？死人又怎么样？”姜沉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和殷衔蝉一模一样的疯狂底色，“在上面那个宅子里，活人过得比鬼还要遭罪！大少爷殷衔蝉为了不让我变成祭品，甚至不惜强行逆转心脉里的阴沉木，现在人还生死不知地瘫在轮椅上！连他一个外人都敢拿命来赌这殷家的高楼崩塌，我身为你的女儿，难道连个残废都不如吗？”
“那个坐轮椅的假少爷……他竟然护着你？”怨魂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错错愕，水流的波动也跟着缓和了下来。
“他和我一样，都是老毒妇买来给真子孙挡灾的容器！”姜沉水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一翻，竟然主动放松了手中那根原本死死勒着怨魂核心的紧绷黑线，“他胸腔里种着阴沉木，天天受尽折磨，可他刚才为了挡老太君的剔骨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娘，这大院里的人欠咱们的，我要让他们千倍万倍地吐出来！今天不管这上面压的是千斤闸还是黑火药，我都得带着你一起杀回去，把那座道貌岸然的殷府满门屠尽，鸡犬不留！”
随着话音落下，姜沉水彻底敞开了自己的精气神，将自己身上属于全阴之体的血脉气息，毫无保留地主动释放到了整条冰冷的地下暗河之中。
那股带着至阴同源却又充满活人温度的血脉气息，瞬间在死寂的水底大面积蔓延开来。
原本围绕在四周、充满了暴躁杀意与暴戾之气的漆黑水流，在触碰到这股气息的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了毛刺。那些带着毁灭力量的锋利暗流瞬间变得异常温顺，原本能将人皮肉冻成碎渣的极寒水温，在这一刻也褪去了所有针扎般的攻击性，软绵绵地贴在姜沉水的皮肤上，像是在轻柔地抚摸着她身上的伤口。
地下暗河最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又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因为愤怒，也没有夹杂任何杀戮的威压，而是整条暗河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在认出自家骨肉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土崩瓦解。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无数缕黑水在姜沉水周围汇聚，隐隐约约化作了一个妇人残破的轮廓，在湍急的水流中，发出了一声跨越了十六年生死界限的哀泣。
“我的儿啊……你真的是我的囡囡……娘终于等到你了……”那妇人的轮廓颤抖着伸出虚幻的双手，想要捧住姜沉水的脸，却只能化作一缕温柔的水流从她耳畔擦过，“苦了你了，这些年你在外面是怎么长大的……那老毒妇天天坐在上面，你怎么偏偏就落到了她的手里啊……”
“不苦。爹把我养得很好，他教了我一身敛尸的本事，就是为了让我今天能在这水底下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姜沉水看着那抹虚幻的轮廓，心里最后一丝酸涩化作了滔天的杀意，“娘，别哭了。上头那把火还没熄呢，老太君现在肯定以为我已经死在这水底下了。咱们现在就上去，给那个老东西送一份真正的大礼！”
“好！咱们娘俩一起去掀了那座吃人的大院！”那妇人的轮廓在水中猛地拔高，原本衰弱下去的怨气在这一刻因为母女连心的羁绊，竟然爆发出比之前还要强横百倍的纯粹力量，“殷家当年怎么把我沉下来的，今天我就怎么把他们全族都拽进这黄泉水里淹死！囡囡，抱紧娘，娘带你杀回地面上去！”
姜沉水彻底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力道，她在这漆黑的水底缓缓张开双臂，任由那些重新变得温热、柔和的地下水流将她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
在得到了母亲的命令后，整条暗河底部的庞大水流开始翻滚、上升。一圈圈巨大的漩涡在水底成型，带着一股无法抗拒、且强大至极的反向推力，宛如一条托举着神明复苏的巨龙，裹挟着姜沉水的身体和她脚下沉重的玄铁锁链，朝着那口黑洞洞的井口方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快速地逆流输送上去。
周遭的黑暗在急速退去，上头那点微弱的、属于地表火光的猩红，正在视线最上方重新放大。
姜沉水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井口，眼神冰冷如铁，她知道，这场迟到了十六年的血腥清算，现在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