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沉重的死寂。
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每一个僵在原地的人。
薄明枭依旧站在那片血泊的边缘,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宫灯之下,变幻不定。
他震惊的,不再是那场惨烈的刺杀,也不是第五听渊那几乎能以一敌百的恐怖战力。他震惊的,是自己那个一向被他视为棋子的女儿,薄无春。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凭什么,能让一个已经彻底疯魔、六亲不认的帝王,跪倒在她的脚下?那不是演戏。薄明枭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第五听渊跪下的那一刻,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依赖与臣服,是任何演技都无法伪装出来的。
一种特殊的手段。
薄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女儿,一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掌握了某种足以控制帝王情绪的、独一无二的手段。
那不再是简单的魅惑之术,更不是什么后宫争宠的小聪明。那是一种足以颠覆整个权力格局的、真正的……王牌。
“相爷,”身旁的亲信官员,声音颤抖地开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薄明枭缓缓地收回目光,原本脸上的震惊与不解,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算计所取代,“回府。然后,等。”
“等?”
“对,等。”薄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等我的好女儿,给我一个……全新的惊喜。”
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不再有半分之前的狼狈,反而带着一种重新掌控了棋局的笃定。
……
同一时间,远离皇宫的一座僻静王府内。
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狠狠地推开。
第五景云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绣着繁复花纹的王爷常服,用力地扔在了地上。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只他最喜欢的、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茶杯,却在举到半空时,手腕猛地一抖,任由那只茶杯自由落体。“啪”的一声,玉杯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片。
“王爷息怒!”候在一旁的张副将,连忙跪了下来。
“息怒?”第五景云猛地转身,那张一向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的戾气,“你让本王如何息怒?你看到了吗?你亲眼看到了吗!”
张副将低着头,不敢说话。他当然看到了。
“他没疯!”第五景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气急败坏的暴躁,“他比谁都清醒!他只是在用那种疯狂,来清除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那十几名死士,连他三尺之内都近不了!这就是你口中那个‘精神脆弱’的皇帝?”
“属下……属下失言……”
“失言?”第五景云冷笑一声,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不,你没有失言。他确实脆弱。但他的脆弱,却有解药。而那个解药……”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薄无春伸出双手,按住第五听渊耳朵的那一幕。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不通。
他布了那么久的局,用了那么多的心血,甚至不惜冒着通敌叛国的风险,好不容易才将第五听渊逼入了绝境。可最后,却被一个女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给化解了?
“王爷,那我们后续的计划……”张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停下。”第五景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所有计划,全部暂停。告诉我们的人,从今天起,都给本王把尾巴夹紧了。蛰伏。”
“是。”
“在没有弄清楚,薄无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之前,不要再有任何动作。”第五景云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本王倒要看看,一个能让疯子下跪的女人,到底能在这深宫之中,掀起多大的风浪。”
……
德妃姜佛蕊的寝宫内,一片死寂。
她一回来,就屏退了所有宫人。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反复地,在脑海中回放着宫宴上的那一幕幕。
那个被斩断的、掉落在她脚边的手臂。她自己那因为恐惧而吓软的双腿。以及……那个在所有人都惊慌逃窜时,唯一一个,逆着人流,走向了风暴中心的女人。最后,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抱着她,踏过满地的血污,走进了那座只有皇后才有资格踏足的太极殿。
“呵……”
姜佛蕊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
她从小熟读《女诫》、《列女传》,她苦心钻研了无数帝王心术,她将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都当成假想敌,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足够勇敢,足够有心计,就一定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脱颖而出。
可现在,现实却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她所有的理论,她所有的算计,在她亲眼目睹了那血淋淋的断臂之后,就瞬间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只觉得是靠着家世才上位的草包贵妃,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想要得到一个帝王的垂青,靠的,根本不是那些书本上的东西?
姜佛蕊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轮残缺的、带着血色的月亮,第一次,对自己的价值,对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
承乾宫内。
丫鬟知竹,双手捧着那个从宫宴广场上捡回来的、属于自家主子的暖手炉,神情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的嘴里,念念有词,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娘娘她根本不是凡人!她一定是天上贬下凡间的仙女!”
她回想起,自家娘娘是如何逆着人流,走向那个已经发疯的陛下。
她回想起,陛下是如何在娘娘的面前,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她甚至脑补出,娘娘当时虽然看似平静,实则一定是在暗中施展了某种隔空摄魂的无上秘术,才一举降服了那已经入魔的君王!
一个完美的、能够解释所有事情的逻辑闭环,在她的脑海中,悄然形成。
她家娘娘,不是疯了。
而是,成仙了。
……
太极殿,龙床之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薄无春在一片明黄色的、柔软的被褥中,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她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让她很不喜欢的味道。她皱着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那个硌人的“东西”,推了推。
“别挤……”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然而,她这一推,却没有推动。她碰到的,是第五听渊的手臂。
第五听渊就躺在她的身侧,并没有睡熟,只是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浅层睡眠之中。
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她身上那件丝质寝衣的衣角,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攥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脸,几乎贴着她的后颈。鼻尖,正对着她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贪婪地、一下一下地,汲取着那股能让他大脑保持安宁的冷檀香气味。
那是他今晚,唯一能入睡的方式。
窗外,血月西沉,黎明将至。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宴杀机,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在这座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宫殿最深处,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共生关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