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禁区三尺

就在广场上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之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和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禁军在此！保护陛下！”
“所有乱党，束手就擒！”
伴随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大批身着玄甲、手持长矛与盾牌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广场的各个入口，冲了进来。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将还剩下那几个仍在负隅顽抗的刺客残党，团团包围。盾牌组成坚不可摧的壁垒，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精准刺出。只消片刻，最后几名死士，便被尽数制服，死死地按压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混乱的局面，终于被彻底控制住了。
“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从广场边缘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当朝首辅薄明枭，正带着几名同样官居高位的亲信，从一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后方，快步走出。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与发自肺腑的关切，一身本该整齐的官袍，也弄得有些凌乱，仿佛刚刚经历了极其危险的躲避。
他穿过人群，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广场中央，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黑色身影。
“陛下！”薄明枭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忠诚，“您……您没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朝着第五听渊的方向，急步走去。他伸出双手，摆出了一副准备要将君王从地上搀扶起来的姿态。
这个举动，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臣子在君王落难时，最应该做出的、最符合礼制的、最能体现君臣情谊的反应。
然而，就在薄明枭的脚，即将踏入那片以第五听渊为中心的、血色禁区的那一刻。那个原本将脸深深埋在女人怀中、仿佛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帝王，猛地，抬起了头。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过渡。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混乱，也没有了属于正常人的理智与清明。那双眼睛，在褪去了所有复杂的情绪之后，只剩下了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东西——野兽般的、不容侵犯的占有欲，以及……对任何试图靠近他“所有物”的入侵者的，冰冷的杀意。
那目光，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利刃，瞬间锁定了正向他走来的薄明枭。
眼角尚未干涸的血迹，在他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拉出两道狰狞的、如同恶鬼刺青般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收紧了那双环抱着薄无春腰身的手臂。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具有威慑力的警告。
——再敢上前一步，死。
薄明枭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那已经伸出去的、悬在半空中的双手，就那么僵在了那里，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显得异常尴尬。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第五听渊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那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能有的。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更清楚地看到，第五听渊在看向自己时，那眼神里的冰冷与戒备。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第五听渊的状态，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彻底疯掉，更没有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他此刻的状态，更像一头护食的狼王。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谁是他的威胁。
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
薄明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个还站在原地，似乎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女儿身上。一个让他感到荒谬，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们演的？
一个扮作疯魔的君王，一个假装无害的贵妃，他们联手，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将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引了出来？
这个念头，让薄明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间，广场中央的第五听渊，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缓缓地，从那片血泊之中，站了起来。起身的动作，依旧带着一丝力竭后的迟缓，但他站得很稳。高大的身躯，重新投下了带着绝对压迫感的阴影。
那双环抱着薄无春的手，并没有因为他站起身而松开。恰恰相反，他顺势向下，一只手托住了她因为穿着厚重狐裘而显得有些臃肿的腿弯，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他要抱她。用一个不容拒绝的、绝对掌控的姿态。
而此刻的薄无春，早已经困得不行了。
从第五听渊停止发疯，到薄明枭带人出现，这中间一段相对安静的、无事发生的空档期，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催眠曲。
她靠在第五听渊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个还算温暖的触感，听着耳边那些渐渐远去的喧嚣，眼皮越来越沉。
当第五听渊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的时候，她甚至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彻底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那呼吸，平稳而悠长。
仿佛她不是身处一个刚刚发生过惨烈厮杀的修罗场，而只是躺在自家那张柔软舒适的紫檀木大床上。
“陛下！”
一名眼尖的太监，见状连忙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顶软轿，飞快地跑了过来。
“陛下，龙体要紧，还是让奴才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第五听渊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生生地噎了回去。
“滚开。”
第五听渊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显得异常沙哑，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不减分毫。
他拒绝了那顶送到他面前的步辇。
他只是抱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熟的女人，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力度，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血污，踏过那些曾经鲜活，此刻却冰冷僵硬的尸体，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步伐，异常坚定。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列阵！开道！”
反应过来的禁军统领，立刻发出了嘶声力竭的指令。
黑甲禁军们迅速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绝对干净的、通往大殿的道路。他们手持长戟，将所有还愣在原地的官员和宫人，都隔绝在外。
第五听渊抱着薄无春，走到那条由禁军组成的通道前，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当晚的最后一道旨意。
“任何人，不得靠近朕周身三尺之内。”
“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