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太和殿。
文武百官,皆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能清楚地闻到,从殿外飘进来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
第五听渊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日宫宴上的疯狂与失态,仿佛从未发生过。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威严深重的年轻帝王。
“陛下,臣有本奏!”
御史中丞张谦,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出,声音铿锵有力。
“中秋宫宴,逆党行刺,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臣以为,此事背后,必有主谋!而当晚,刺客行动之初,负责京畿防务的薄相,却迟迟未能调动禁军护驾,其失职之罪,罄竹难书!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都察院的言官也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更有甚者,当晚宫宴之上,贵妃娘娘……其行径……也颇为蹊……蹊跷。臣以为,薄家一门,有谋逆之嫌!恳请陛下,将薄明枭与其女薄无春,暂且收监,严加审问,以正国法!”
“哦?”
龙椅之上的第五听渊,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那两名慷慨激昂的言官身上。
“你们的意思是,朕的贵妃,朕的岳丈,想要谋害朕?”
“臣……臣不敢妄言,只是此事疑点重重,为社稷安危计,不得不防!”张谦梗着脖子说道。
“说得好。为社稷安危计。”
第五听渊点了点头,他随手从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抽出了几份,看也未看,直接朝着下方,扔了过去。
那几本厚重的奏折,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这些,都是弹劾薄相的。”第五听渊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写得都很好,文采斐然,字字珠玑。看来,朕的朝堂之上,不缺忠肝义胆之士。”
张谦和那名言官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
“只可惜……”第五听渊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朕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的蠢货。”
“来人。”
“在!”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入内。
“把这两个聒噪的东西,给朕拖出去。”第五听渊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打三十廷杖。让他们好好清醒一下,在这朝堂之上,到底谁,才是主子。”
“陛……陛下!臣冤枉!臣一心为国啊陛下!”
“陛下饶命!臣……”
求饶声,很快就变成了惨叫,然后,被拖拽的摩擦声所取代,最终消失在了殿外。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感受着那从龙椅之上散发出的、不容置喙的暴戾与威压。
他们看不懂。
陛下当晚明明被薄贵妃“挟持”,为何今日,却又反过来,维护起了薄家?难道……宫宴那晚,陛下真的只是在演戏?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猜忌更甚。
而第五听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暴虐、最不合常理的行事作风,来掩盖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对那个女人,产生了病态的依赖。
……
退朝后,御书房。
“传朕旨意。”第五听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从今日起,削减承乾宫一半的份例用度。所有送往贵妃殿中的赏赐,全部停掉。”
候在一旁的内侍总管,闻言猛地一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陛……陛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第五听渊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尽是烦躁与不耐,“朕说的话,就是规矩。听不明白吗?”
“是……是!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内侍总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第五听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饮鸩止渴。他刻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薄无春的冷落与防备,为的,就是打消外界对他宫宴当晚,那一系列异常举动的怀疑。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他与薄无春之间,不过是君王与臣妻。他随时可以舍弃她,惩罚她,冷落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他内心深处那最真实的渴望,完全背离。
……
夜幕,再次降临。
太极殿内,没有点燃一根蜡烛。
偌大的宫殿,陷入了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第五听渊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他脱下了龙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
他双手按住自己的头部,手背上青筋暴起。
白天在朝堂之上,那些官员们的微表情,那些奏折里繁杂的政务数据,那些每个人心中不同的算计与欲望……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他那无法停止运转的大脑里,反复穿刺。
他试图屏蔽。
他试图遗忘。
可他做不到。
他的超忆症,让他无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那日宫宴之后,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神经,此刻,又一次濒临超载崩溃的边缘。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一种无法控制的烦躁感,如同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啃噬。他想嘶吼,想破坏,想用一种更剧烈的疼痛,来覆盖这种深入骨髓的折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五听渊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叫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到了寝殿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了一身纯黑色的夜行衣。他熟练地换上衣服,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没有走正门。
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后殿的、极其隐秘的小窗,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宫殿之外的阴影里。
他避开了所有巡逻禁军的固定路线,几个起落之间,便已经翻过了数道宫墙。
就在他即将离开太极殿范围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两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出现,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是皇家的影卫。第五听渊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下一秒,他的身形陡然加速,轻功被他施展到了极致。他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在复杂交错的宫殿屋顶之上,几个兔起鹘落,便彻底甩开了那两名影卫的追踪。
“人呢?”
“跟丢了……陛下的身法……比传闻中还要快……”
两名影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彻底摆脱了所有的束缚和监视之后,第五听渊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御花园最高的假山之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他像一头迷失了方向、失去了领地的孤狼,站在高处,茫然四顾。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能让他安息的地方。一个没有噪音,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无穷无尽的数据的地方。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穿过了层层的宫殿楼阁,最终,落在了远处那座此刻同样陷入一片黑暗的、孤岛般的宫殿。
承乾宫。
那个女人的寝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那因为疼痛而几乎要炸裂的大脑,在这一刻,为他指明了唯一的、可以得救的方向。
去那里。去寻找,那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独一无二的“解药”。
第五听渊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纵身一跃,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沉寂的御花园,朝着那个他白日里刻意疏远、此刻却无比渴望的地方,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