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子剑掉落在地的声音,像一声惊雷,劈开了广场上凝固的空气。
所有还在奔逃、躲藏、观望的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然后,他们便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们那个刚刚还状若疯魔、六亲不认的帝王,那个以一己之力,将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斩于剑下的杀神,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双膝,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石板地上,缓缓弯曲。
没有丝毫的挣扎,也没有任何的迟疑。在全场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宗亲贵胄的注视之下,这位大楚王朝至高无上的君主,重重地跪倒在了薄无春的脚下。
这个动作带来的视觉冲击,远比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还要震撼一万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他们张着嘴,瞪大了眼睛,无法理解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然而,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画面,还在后面。
跪倒在地的第五听渊,并没有就此停下。他像是彻底抛弃了身为帝王的所有尊严,又像是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伤痕累累的幼兽。
他将那张满是血污的、依旧残留着两行血泪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薄无春腰腹位置那片柔软而洁白的狐裘之中。
然后,他伸出那双刚刚还沾满敌人鲜血的双臂,用力地,环抱住了她的腰。
手臂的肌肉,一寸寸地收紧,形成了一个绝对禁锢的、不容挣脱的姿态。他用这种方式,将这个能带给他片刻安宁的“解药”,死死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身前。
“这……这是……”
远处,吏部尚书刘承志看着这一幕,那双经历过三朝风雨、早已看淡一切的浑浊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惊骇。他旁边的兵部尚书王敬,更是吓得一个哆嗦,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右侧席位上,第五景云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局,他动用了最精锐的死士,他甚至不惜与外族勾结,用上了最阴狠的药物。他做这一切,为的就是看到第五听渊最狼狈、最失控、最可悲的一面。
现在,他看到了。可这狼狈与失控的尽头,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那个本该在疯狂中彻底毁灭的人,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找到了安宁?
他不懂。也无法接受。
而作为这一切风暴的中心,薄无春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个正死死抱着自己不放的男人。腰部传来的巨大勒紧感,让她有些不舒服。
男人身上那股浓重的、混杂着汗水与铁锈味的血腥气,也不太好闻。特别是他那张脸,还埋在自己新换的狐裘里,把上面昂贵的毛都给弄脏了。很麻烦。
但她没有伸手推开他,也没有像那些话本里的女主角一样,柔声安抚,或者轻拍他的后背。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因为她发现,当这个男人把自己当成一棵人形抱枕之后,他身上那种让她感到烦躁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消失了。
周遭那些嘈杂的、让她无法入睡的噪音,也因为他这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而自动降到了最低。
似乎……也还不错。
第五听渊的鼻腔,紧紧地贴着薄无春的衣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清冷禅意的冷檀香气味,像是这世间唯一的、能够抚平他大脑创伤的良药,蛮横地冲散了周围浓重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地修复着他那些因为超载而断裂的神经。
他闭上了眼睛。主动隔绝了视线里那片刺目的红色,拒绝再去感知周围那些混乱的、肮脏的一切。他将自己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与薄无春身体接触的那个面上。
他能感受到,她腰身的纤细,以及那层厚实狐裘之下,身体传来的、平稳的体温。
他能感受到,她平稳得近乎停滞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沉稳的钟声,驱散着他脑海中残余的那些嘶吼与杂音。
他能感受到,那双还覆盖在他耳上的手。它们没有移开,也没有用力,只是那么安静地贴着,像两片落在他身上的、冰凉的雪花。
这一切,都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割舍的……病态的依赖。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那场足以将他撕碎的、无休无止的感官风暴,就会再次席卷而来。
他不想再回去了。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了噪音和痛苦的地狱里了。
他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他维持着这个屈辱的、跪抱的姿态,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不肯松开分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在血泊中紧紧相拥的人,看着他们那个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尊严的帝王,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一样,跪在一个女人的脚下。
这场面,太过荒谬,太过离奇,以至于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连逃跑都忘记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极轻微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被所有人注视着的、那个如同神祇般站立在血泊中央的女人,薄无春。
她打了一个哈欠。
一个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生理性的哈欠。眼角,甚至还因为这个哈欠,而溢出了一丝生理性的泪水。她抬起那只没有捂着皇帝耳朵的左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
很好,已经没什么人在尖叫了。侍卫们已经开始控制局势,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那些乱跑的官员们,也都停了下来,虽然表情看起来都很傻。看来,这场吵闹的闹剧,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埋在自己怀里,似乎已经睡着了的男人,又看了看远处那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她觉得,自己现在回去,应该还能再补上一个时辰的回笼觉。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了一丝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