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入太和殿的夜风在大敞的朱漆大门前被撕扯开来,却始终无法彻底吹散殿内那股中人欲呕的恶臭。地砖缝隙中游走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将那些垂挂着的明黄色帷幔映照得如同浸了血的裹尸布。
大殿正中央,那盘踞在阵眼处的庞大血肉怪物——假千金封伽罗,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其痛苦的生物共生形态之中。
那些从诡异角度粗暴刺穿她中枢脊柱的十二根阴沉木,此刻仿佛变成了拥有生命的血管与根须。它们深深地扎根进太和殿下方的地宫深处,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地宫下那数千名死囚的生物电与残留的生命力。封伽罗那半张残存的干瘪面孔上,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凸起的黑青色血管在她的皮肉下歇斯底里地鼓胀、跳动。
“檀无厄……杀了我……好痛……”封伽罗的嘴唇已经完全开裂,每一次蠕动都有暗红的血水顺着嘴角淌下,她体内的软骨由于能量的剧烈冲撞,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声。
“大姑娘,你瞧见了吗?这大阵运转得越快,她身上的组织溃烂就越明显。”游扶光右手稳稳按在横刀的刀柄之上,凤眼微眯,死死盯着那大阵中央不断膨胀的肉瘤,眼中唯有极致的厌恶与冰冷。
“这是强行在低等生物体上构建异种能量传导的必然代价。”檀无厄向前迈了一步,神色冷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她纤细的手指从药囊中摸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在我的医学逻辑里,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超负荷运转的变压器。地宫下那些死囚的生命能量经过她这个枢纽的过滤与转化,正在以一种不符合生物学规律的电荷形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老畜生。”
正如檀无厄所言,那十二根阴沉木上游走的血色流光,在经过封伽罗那具异化的躯体过滤后,化作了一缕缕近乎实质的淡红色雾气,顺着大殿上方的盘龙金柱,笔直地没入了端坐在纯金龙椅上的皇帝萧祸体内。
随着这些生命能量的疯狂灌注,萧祸那张原本枯槁如干尸的面容,竟然诡异地开始充血、丰满起来。他那双原本浑浊深陷的眼眶里,甚至隐隐透出了一抹贪婪的精光,原本衰竭的器官在这股恶劣生机的修复下,正试图强行跨越生死的界限,去实现那可笑的返老还童。
大阵的极限运转,在这一刻产生了一股巨大且无形的磁场威压。整个太和殿内部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变得沉重如铅,压得那些 corner 里的长明灯火直接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随时都会熄灭。
“哈哈乳哈哈!朕感觉到了!朕的内脏在重新跳动!”龙椅上的萧祸猛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迎接那不断涌入体内的淡红雾气,他那干枯的手指甚至重新恢复了血色,“游扶光,檀无厄!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神迹!这就是大梁万世不拔的长生基业!在这大阵的威压之下,你们连动一根手指都是奢望!”
“萧祸,你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在一具已经腐烂的骨架上,强行缝补别人的血肉罢了。”游扶光冷笑一声,那身黑色的蟒袍在沉重的磁场威压下竟没有半分贴紧,反而随着他体内那平息下去的内劲再度隐隐鼓胀起来。他没有看龙椅上自鸣得意的皇帝,而是将冷冽的目光投向了挡在他们前方的黑压压的人群,“大姑娘,看来这位大梁的真龙天子,为了防止本座今夜来尽孝,倒是把最后的家底都搬出来了。”
就在封伽罗这具庞大的畸变怪物与高高的龙椅之间,那原本幽暗宽阔的太和殿腹地里,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那是整整三千名皇家死士。
这些死士个个身穿漆黑的重甲,手持刀枪剑戟,排列成了一个毫无缝隙的密集防御阵型。他们自幼便被皇室用特殊药物与严苛的手段培养,没有痛觉,没有多余的情感,更是完全不受裴苦柏在外头放下的中枢神经阻断剂与迷药的影响。
三千死士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决绝,如同一堵由钢铁与沉默构筑而成的血肉高墙,将大殿中央那具不断嚎叫的怪物枢纽与龙椅上的萧祸,严密、死寂地保护在了最核心的后方。
“在物理防线的设计上,这是一个极其标准且缺乏变通的防御阵型。”檀无厄缓缓抬起握着手术刀的右手,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在三千死士那密集的盾牌与利刃上扫过,不仅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轻蔑,“萧祸把他们摆在这里,唯一的逻辑就是用纯粹的人命和肉体,去阻挡任何试图靠近阵法核心、试图切断那十二根阴沉木的人。”
“大姑娘,本座这柄横刀,向来最喜欢砍的就是这种没有知觉的硬骨头。”游扶光右手的五指终于死死扣紧了横刀,冰冷的刀锋从刀鞘中一寸寸拔出,在暗红的大阵光芒下折射出一抹刺骨的死亡之光,“三千死士,若是在两军对垒的沙场上,或许能算得上一股不小的助力。可在这狭窄的太和殿内,他们聚集得如此密集,在你的那些‘小玩意儿’眼里,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等待被活体解剖的样本罢了。”
“游大人所言极是。”檀无厄将左手伸入腰间的防水特制行囊中,再拿出来时,指缝间已经多出了数枚通体由半透明琉璃打造、里面盛放着幽绿液体的特制试管。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傲慢至极的弧度,那是属于高维文明对原始防线的绝对压制,“在密闭的空间内,越是密集的阵型,其空气流通的阻力就越大,药物分子在单位体积内的浓度就会在瞬间达到致死量。他们以为自己是一堵墙,却不知道,他们只是一堆即将被强行溶解的细胞。”
“檀无厄!你以为拿着那些不入流的毒药,就能破了朕的三千死士防线吗?”龙椅上的萧祸眼见两人的对话如此目中无人,脸上那刚刚恢复的血色闪过一抹暴怒。他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挥,指向大殿门前那两个渺小的身影,“死士听令!将这两个逆贼格杀勿论!把他们的肉身完好地带给骨灵子大师,朕要他们的心,要他们的血!”
轰隆。
随着萧祸的一声令下,那原本如同雕塑般死寂的三千死士阵型,在这一瞬间轰然一动。最前排的重甲死士齐刷刷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铁靴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灰尘。数百柄明晃晃的长枪越过盾牌的缝隙,直指游扶光与檀无厄的咽喉。
“主子,大姑娘,属下带人替你们开道!”大殿外围,正守在御道两侧的影卫统领刃十三见状,手中绣春刀猛地出鞘,作势便要领着数十名精锐镇灵卫冲杀进来。
“退下。”游扶光头也不回,冰冷的声音却如同千斤巨石般,强行压住了外头镇灵卫的动作,“刃十三,守好你们的点。本座说过,今夜这大殿之内,不需要第三种声音。这三千死士的皮肉,大姑娘和本座,要亲自来剥。”
“是……”刃十三咬了咬牙,只能带着人死死守在朱漆大门两侧,按刀而立,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殿内的局势。
“游扶光,大阵的磁场正在干扰我的药物挥发轨迹,你需要替我破开这最前排的金属防御。”檀无厄没有理会外头的骚动,她那双桃花眼微微闭合了一下,随后猛地睁开,脚下的步伐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飘忽与诡异,“三、二、一,动手。”
“得令,大姑娘。”
游扶光的身形在檀无厄话音落下的刹那,化作了一道近乎肉眼无法捕捉的黑色厉闪。他那具感知不到任何疼痛、也没有任何心跳的肉身,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将天地都踩在脚底的恐怖速度。
没有多余的花哨招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劲轰鸣。
游扶光反手握刀,整个人如同一柄自九天落下的暴虐之刃,径直迎着那密密麻麻的长枪丛林,毫无防御地一头撞了进去。
精钢兵刃与铁甲在激烈的碰撞中爆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火花,游扶光的黑袍在刹那间被数柄长枪挑破,但那足以让常人痛不欲生的伤口,在他的身上却连让他眉头皱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他冷笑着,右臂肌肉如蛟龙般虬结,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达数丈的半月形刀芒。
最前排的十几名重甲死士,连带着他们手中那厚重的精钢木盾,在游扶光这纯粹由极致速度与力量交织的一刀之下,如同被秋风扫过的枯草一般,连人带盾被生生拦腰斩断。
鲜血瞬间在大阵的红光中喷涌而起,而那原本密不透风的坚固防御阵型,在游扶光这毫无防御的自毁式扑杀下,竟然被生生撕裂开了一道宽达数尺的惨烈缺口。
“就是现在。”
檀无厄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紧随其后。她在游扶光撕开缺口的刹那,那具纤细的娇躯在一截断裂的盾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在半空中利落地一翻。她握着琉璃试管的左手在这一瞬间在空中猛地一挥,指尖内劲催动。
数枚通体由半透明琉璃打造的试管,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划过几道诡异的弧线,直接越过了前排死士的头顶,狠狠地砸在了那三千死士阵型最密集的腹地中央。
试管碎裂开来,里面的幽绿液体暴露在太和殿那沉重且因大阵运转而发热的空气中,几乎在十万分之一秒内,便彻底雾化,变成了一大片浓郁得如同实质般的绿色雾气,在死士的阵型里轰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