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大门向两侧轰然大敞,外头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汉白玉广场上的寒意,如潮水般灌入了这间阔大幽深的殿宇。
然而,这股冷风却吹不散殿内那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古怪气味——那是龙脑香、腐烂药渣与浓重汞毒交织在一起的恶臭。殿内的光线昏暗到了极致,唯有几盏明灭不定的长明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而在大殿厚重的青砖地面之下,此时竟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暗红光芒,那是地宫下的长生大阵已被强行启动的迹象。那微弱的红光顺着地砖的缝隙游走,宛如一条条吸饱了人血的毒蛇。
大梁朝的主宰、皇帝萧祸,此刻正端坐在大殿正前方的纯金龙椅之上。他穿着一身略显空荡的明黄龙袍,面容枯槁得犹如风干的橘皮,由于常年重金属中毒,他的眼眶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之色。可那双阴鸷的眼睛,此时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执念,死死地紧盯着大殿中央的位置。
“你们来得倒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些。”萧祸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在大殿内隐隐回荡,“游扶光,朕的好儿子,还有长孙大将军府的那个漏网之鱼……你们以为,切断了外头的看门狗,就能忤逆天命吗?”
游扶光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凤眼微眯,脚步在距离大殿中央十丈远的地方倏然停住。他的视线没有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落在了那片暗红光芒最盛的阵眼中心,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厌恶。
“萧祸,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人间帝王的尊严?”游扶光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为了求那所谓的长生,你不仅把自己炼成了一具药渣,还把这大殿变成了修罗场。怎么,这就是你苦心筹谋了二十年的长生大计?”
“只要能得长生,凡尘尊严不过是随时可抛的皮囊。”萧祸干瘪的嘴唇微微抽动,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抓紧了龙椅的纯金扶手,“你懂什么?这天下是朕的,朕便要万岁万代地坐在这个位子上!为此,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牺牲?”站在游扶光身侧的檀无厄终于缓缓开口。她那双清冷的桃花眼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团巨大的阴影,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在病理学和生物进化论的视角下,这不叫牺牲,这叫毫无理智的低劣畸变。萧祸,你所谓的长生枢纽,就是眼前这个违背了所有解剖学常理的怪物吗?”
借着地砖缝隙中透出的暗红光芒,大殿中央阵眼位置的景象,终于毫无保留地彻底展现在了檀无厄与游扶光的眼前。
那条长生大阵的阵眼中心,正盘踞着一个早已失去了人类形态的庞大怪物。那曾经在大梁京城风光无限、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封伽罗,如今在骨灵子等邪修的邪术强行催生与改造下,已经彻底被异化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血肉。
她的体表,密密麻麻地缝合着数名受害贵女的皮肤。那些皮肤由于脱离了原本的母体,又没有经过合格的抗排异处理,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古怪色块,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发黑、溃烂,渗出暗绿色的组织液。那一道道粗糙的缝合线如同蜈蚣般在她的躯体上蔓延,将这些偷来的皮肉死死拼凑在一起。
“救……救我……”那团肉瘤的最顶端,依稀还能辨认出封伽罗半张干瘪的面孔。她那双空洞的眼球凸出,死死盯着檀无厄,嘴唇艰难地开合,发出的声音已经不似人类,而是带着一种被撕裂的沙哑。
“封伽罗,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你现在的细胞已经彻底坏死,神经系统的痛觉中枢由于邪术的持续刺激,正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檀无厄向前迈了半步,神色冷静得像是在面对一具实验室里的标本,语气中没有悲悯,只有极致的冷酷,“你体内的骨骼在邪术的强行催生下,已经完全呈现出了一种扭曲的软骨增生状态。你现在,不过是一滩长满了畸形关节与暴露血管的巨大肉瘤。”
随着檀无厄的话语,那团盘踞在阵眼中央的庞大怪物似乎受到了惊吓,体表那些暴露在外的粗壮青黑血管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宛如无数条肉红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游走。几个畸形的、没有指甲的软骨关节从肉瘤的侧面突刺出来,无力地在空气中抓挠着。
“大姑娘,你看那些木头。”游扶光的目光向下移去,落在了这具庞大怪物的骨架核心之处。
只见十二根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血腥气的阴沉木,正从十二个不同的诡异角度,极其粗暴、残忍地直接刺穿了封伽罗那已经变形的中枢脊柱。那些阴沉木上浸透了不知名黑血,将她那庞大且不断膨胀的身体,牢牢地钉死、固定在太和殿正中央的阵眼中心。
“那是地宫长生阵的传导介质。”檀无厄的视线顺着阴沉木向下看去,地砖下的暗红光芒正是顺着这十二根木料,源源不断地涌入封伽罗的脊髓之中,“萧祸利用邪术打破了生物学常理,将封伽罗的脊髓当成了过滤器,试图将地宫下积攒的阴邪死气,通过她体内那些软骨增生和异化的血管,转化成能维持他那具重金属中毒肉身所需的恶劣生机。她,就是连接这地宫与龙椅上那个老畜生的长生枢纽。”
“哈哈哈哈!檀无厄,你果然聪明!”龙椅上的萧祸突然狂笑起来,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咳嗽着,甚至吐出了一口黑红色的血痰,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用那干枯的手指指向大殿中央,“她就是枢纽!只要这阵法不停,朕就能继续活下去!封伽罗这个贱人,能为朕的长生大业充当这个枢纽,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福分?”游扶光凤眼一凛,腰间的横刀终于缓缓抽出一寸,冰冷的刀锋在暗夜里折射出一抹森寒的月光,“萧祸,你用这种违背天理的邪术强留性命,可曾想过,今夜本座便会亲手斩断这根枢纽,将你这长生美梦彻底送进阴曹地府?”
“斩断?游扶光,你大可试试看!”萧祸的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游扶光,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你天生没有心跳,没有痛觉,你这条命是朕给的!只要朕今夜大阵大成,骨灵子便会将檀无厄体内的蛊母之心剖出,安放入你的胸膛。到那时,朕便会夺了你这具无痛无死的完美容器!你,根本没有反抗朕的资格!”
“资格?”游扶光转过头,与身旁的檀无厄对视了一眼。
大殿中央那具由假千金封伽罗异化而成的庞大肉瘤怪物仍在不断地蠕动、哀嚎,但在今夜这被他们彻底封锁的太和殿内,这具违背了常理的长生枢纽,注定将成为他们肢解大梁皇权的第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