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巨变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黑水城,这座曾经只存在于地图边缘的、充满了神秘与肃杀气息的边陲小城,如今却呈现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的景象。
从京城运回来的海量金银,为这座城市的发展注入了最强劲的动力。而那些被祝听火连哄带骗打包回来的顶尖工匠们,则在军工署那堪称奢侈的资源供给与祝听火本人那超越时代的理论指导下,爆发出了一股近乎于疯狂的创造热情。
一座座高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炼钢高炉拔地而起。
一间间戒备森严、挂着“非请勿入”牌子的神秘工坊,日以继夜地传出各种金属敲打与机械运转的声响。
整个黑水城,就如同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巨大机器,正以一种令整个时代都为之侧目的恐怖速度,疯狂地攀登着属于它的科技树。
而在黑水城中心,那座最为安静雅致的宅邸之内。
后院的庭院之中,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一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之上。
姜病酒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那架轮椅上,只不过,这架轮椅,早已不是当初那架冰冷简陋的木轮椅,而是由祝听火亲手设计,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与最轻便的精铁打造而成的、全新的、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豪华座驾”。
她也没有再穿着那件几乎成了她标志的、厚重的、常年沾染着血腥与阴谋气息的纯白色狐裘。
她只是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由江南上等丝绸缝制的、月白色的轻薄常服。阳光透过头顶葡萄藤架的缝隙,在她那张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病入膏肓的死灰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时时刻刻都仿佛要被下一口气憋死的、撕心裂肺的挣扎。
在回到黑水城之后,祝听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皇宫太医院打包回来的所有御医,以及从民间重金聘请的所有名医,全都集中到了一起,成立了一个专门为姜病酒服务的“皇家医疗小组”。
在祝听火带来的那些关于“无菌操作”、“消毒隔离”、“对症下药”等现代医学卫生理念的“降维打击”指导下,在那些从国库里搬回来的、可以当饭吃的千年人参、万年灵芝等珍贵药材的无限量供应下。
奇迹,发生了。
姜病酒那具被长公主李重华用慢性毒药侵蚀了十几年,早已被所有名医判定为必死无疑的、油尽灯枯的破败身躯,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控制。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痊愈,但最起码,她已经从死神的手中,暂时挣脱了出来。
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享受一个属于自己的、悠闲的午后。
“咳……咳。”
一阵微风吹过,扬起了地上的一丝尘土,姜病酒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几乎是在她咳嗽声响起的第一时间,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静地站在她轮椅后方的男人,立刻动了。
阎不渡上前一步,他那高大的身躯,极其自然地,挡在了姜病酒与风吹来的方向之间。然后,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件用柔软的云锦缝制的薄披风,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姜病酒的肩上。
“主人,起风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平稳语调,但若是仔细去听,便能从中,听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关切,“院子里凉,还是回屋里去吧。祝姑娘说了,您现在的身子,吹不得半点风。”
姜病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就是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慵懒的惬意,“屋里太闷了,还是外面舒服。再说了,有你在这里帮我挡着风,我哪里会着凉。”
阎不渡闻言,身体微微一顿。他那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为人知的光芒。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将身后那个娇弱的身影,护得更加严密。
他也变了。
他彻底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虚假、压抑与无尽痛苦的摄政王蟒袍,换上了一身最简单、也最轻便利落的黑色劲装。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戴着面具,扮演着另一个人,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的、可悲的冒充者。
他也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服从指令,用杀戮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冰冷的武器。
那场在京城废墟之上的、惊世骇俗的救赎,彻底治愈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收起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那股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凛冽杀气,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暴戾。
他重新做回了那个最纯粹的,只属于姜病酒一个人的,“零”。
他不再需要去思考任何关于权谋、关于战争、关于未来的事情。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
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为她扫平所有敢于靠近她的威胁。
只要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咳嗽,他便会立刻上前,为她递上温水,为她披上衣衫,为她做任何她需要他做的事情。
他成为了她背后那个最安静、最可靠,也最坚实的影子。
“对了,听火呢?”姜病酒懒洋洋地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随口问道。
“祝姑娘一个时辰前,带着新造出来的三号火铳的图纸,又一头扎进军工署的工坊里去了。”阎不渡恭敬地回答道,“她说,她要赶在入冬之前,让黑水城所有的士兵,都换上这种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新式武器。她还说,上次那几炮没把金銮殿彻底轰平,让她很不爽,她要造一个更大的,下次留着用。”
“她啊,就让她折腾去吧。”姜病酒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却充满了宠溺,“只要她别把自己给炸了就行。你派几个人,暗中跟着她,看着她点。别让她玩得太疯,忘了吃饭。”
“是,属下已经安排好了。”
“嗯。”
姜病酒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庭院之中,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温暖的阳光,那和煦的微风,以及那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一个安静地看书,一个安静地守护。
岁月静好,仿佛之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血腥与杀伐,只是一场遥远而又不真实的梦境。
这,或许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