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永恒的自由

 


黑水城，地底深处。

一座由祝听火亲手设计的、规模庞大到足以让整个时代都为之震惊的地下兵工厂之内，此刻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数百名从京城“请”回来的顶级工匠，正赤裸着上身，挥舞着手中的铁锤，在高达千度的炼钢炉前，挥汗如雨。一排排由水力驱动的巨大锻造设备，发出阵阵充满了力量感的、极具节奏的轰鸣声。一条条由无数个精密齿轮所组成的、复杂的流水线，正在将一块块烧红的铁锭，一步步地加工、打磨、淬火，最终变成一支支闪烁着森然寒光的新式火枪的零件。

而在这片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喧嚣的工业海洋之中，一个身影，却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内阁首辅鹤孤山，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深色长衫，双目之上，依旧覆盖着那条洁白无瑕的绸带。

他静静地，站在一座正在高速运转的、用来加工炮管内膛线的巨型车床之间，双手负于身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极度的专注状态。

“王师傅，车刀的转速太快了。”他没有看，只是静静地听着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便准确地判断出了问题所在，“膛线雕刻，讲究的是一个稳字。你把水力阀门关小三成，让转速降下来。记住，慢，有时候比快，更有效。”

“是，鹤先生！”不远处，那个负责操作车床的王姓老工匠，在听到鹤孤山的指点后，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立刻按照吩咐，对机器进行了调整。

很快，那原本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便变得顺滑流畅起来。

“还有你，小李。”鹤孤山又缓缓地转过头，那张被白绸覆盖的脸，精准地“望”向了另一个正在进行火药配比的年轻工匠，“硝石的粉末，磨得还不够细。颗粒度太大，会导致燃烧不充分，不仅会影响火枪的射程，还容易造成炸膛。拿回去，重新研磨三遍。什么时候，你的粉末能像女人的胭脂一样细腻，什么时候，再拿过来给我看。”

“啊？是！学生明白了！”那年轻工匠闻言，脸上先是一红，随即又露出了受教的神情，立刻抱着自己的研钵，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没有人觉得奇怪。

在这座代表着黑水城最高科技水平的地下兵工厂里，鹤孤山，这个在外人眼中的“瞎子”，却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在回到黑水城之后，他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去京城当那个手握天下大权的新内阁首辅。他只是对姜病酒说了一句话：“治理天下，我不感兴趣。但算数，我或许比祝姑娘，更在行。”

然后，他便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座喧嚣的、充满了油污与铁锈味的地下工厂，担任起了这座兵工厂的，总管家。

他凭借着那超越了时代的恐怖听觉与算力，将这座庞大的、拥有着数千名工匠的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能听出每一台机器的瑕疵，能听出每一炉钢水的温度，能听出每一种火药配比的微弱差异。

他成了祝听火最得力的助手，也成了这座兵工厂真正的“大脑”。

他彻底摆脱了那个充满了虚伪与束缚的封建朝堂，也彻底抛弃了那套禁锢了他一生的所谓“士大夫”的道德枷锁。

他不再需要去算计人心，不再需要去平衡那些肮脏的权力。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听着那些铁锤敲击的声音，听着祝听火每天因为实验成功而发出的、那如同银铃般清脆的爆破声与大笑声。

他在这片属于工业与创造的轰鸣声中，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价值。

……

又是一个月后。

一个没有战火，也没有阴谋的，宁静的夜晚。

黑水城最高的那座瞭望高台之上，微风习习，月色正好。

姜病酒站在高台的边缘，凭栏远望。她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飘动。

她已经不再需要那架轮椅了。

经过这数月不计成本的精心调理，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连御医都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康复着。虽然还无法像常人一样奔跑跳跃，但最起码，她已经可以，重新用自己的双脚，站在这片属于她自己的土地之上。

在她的身旁，祝听火正一脸兴奋地，摆弄着一个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筒捆绑而成的、看起来奇形怪状的装置。

“病酒，你准备好了吗？”祝听火一边调试着引信的长度，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惊喜！是我们军工署最新研发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七彩琉璃天火’！保证比京城皇宫里那些只会冒个白烟的破烂玩意儿，好看一万倍！”

“就你花样多。”姜病酒无奈地笑了笑，她的目光，越过祝听火，望向了那片深邃而又广阔的夜空，“我倒是很期待，你能给我变出什么花样来。”

“瞧好吧您就！”

祝听火得意地一笑，她拿起点燃的火折子，对着那装置的总引信轻轻一点。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如同飞鸟振翅般的声响，那十几个竹筒，拖着长长的、闪烁着点点星火的尾焰，呼啸着冲上了那片漆黑的夜幕。

紧接着。

在离地面数百丈的高空之中，一朵巨大的、由无数种绚烂色彩所组成的、璀璨夺目的巨大“花朵”，轰然绽放。

红的，绿的，紫的，蓝的……

无数道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变幻，形成了一幅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梦幻般的壮丽画卷。

那光芒是如此的璀璨，以至于将整座黑水城，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哇……”祝听火仰着头，看着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这片美景，也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看来我的配方没搞错，这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姜病酒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火光彻底照亮的夜空。

她看着那些绚烂的、转瞬即逝的烟花，看着它们在最美的一刻尽情地绽放，然后又毫不留恋地归于沉寂。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也极其满足的微笑。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场危机四伏的画舫推水局。

想起了她们被逼到绝境时，那场颠覆了整个皇城的惊天豪赌。

想起了那个自负的皇帝，那个恶毒的长公主，那个愚忠的父亲，以及那些在她们脚下，化为尘埃的、腐朽的旧秩序。

这对在陌生的古代世界里，一路相互扶持、相互信任的现代闺蜜，最终，用她们手中那超越时代的知识——物理的火炮，与经济学的重构——彻底地，终结了这个充满了压迫与不公的旧时代。

她们没有选择成为新的帝王，去重复那场无聊的、周而复始的权力轮回。

她们砸碎了那顶充满了诱惑的皇冠，也砸碎了那把象征着束缚的龙椅。

她们亲手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创造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们的全新世界。

夜空中，又一朵更加绚-烂的烟花，轰然绽放。

火光之下，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被拉出长长的、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影子。

在这永恒的自由里，她们将永远地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