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罚降临

长公主府，偏阁。

那扇如同地狱之门的沉重木门，在落锁之后，便将这间小小的屋子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外面是歌舞升平、权欲熏心的繁华帝都，而里面，则是姜病酒一个人的、正在倒计时的炼狱。

那碗掺了慢性软筋散的霸道汤药，已经彻底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无比艰难。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娃娃，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卧榻上，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地蚕食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面对这种身体被彻底禁锢、即将被送入虎口的绝境时，恐怕早已精神崩溃。但姜病酒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躺着，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窗外那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的光线。她在等待，等待她的第一枚棋子，为她送来反击的最后一块拼图。

第三日深夜，当万籁俱寂之时，偏阁那紧闭的房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于老鼠抓挠木板的声响。这是她和那个粗使婆子约定好的暗号。

很快，门锁传来一阵细微的转动声，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那个被金钱与绝望彻底策反的粗使婆子，提着一个用来清理秽物的木桶，像一道幽灵般闪了进来，然后又迅速地将房门从里面轻轻关上。

“姑……姑娘……奴婢来了……”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偏阁内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将木桶放在角落，连滚带爬地来到姜病酒的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您……您要的东西，奴婢……奴婢按照您的吩咐，都……都弄来了。”

姜病酒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个小包。

她缓缓打开油纸包，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腐烂鱼虾的腥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油纸包里装着的，是一些灰白色的、看起来极其不起眼的粉末。

“姑娘，这……这是奴婢托在宫里当差的老乡，从御膳房的垃圾堆里偷出来的、烧了三天三夜的牲畜骨灰。奴婢按照您的吩咐，用烈酒浸泡，又用细纱布过滤了好几遍……这东西，真的能……”婆子看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粉末，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恐惧。

“能。”姜病酒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它能救你的命，也能救我的命。它叫‘鬼火’，是地狱里才能烧起来的火。”

这便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白磷。在古代，想要获得纯度较高的白磷极其困难，但通过将大量的动物骨骼进行不完全燃烧，再经过简单的酸洗和蒸馏，便能从中提取出含有白磷成分的粗制混合物。这种东西燃点极低，在空气中便能自燃，并发出幽绿色的火焰，在科技落后的古代，足以被当成是真正的“鬼火”或“神罚”。

“你做得很好。”姜病酒看着那堆珍贵的粉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儿子的赌债，已经有人替他还清了。等我今晚离开这里，剩下的一百两银子，会有人放在城外西郊的土地庙，第三个功德箱的下面。你拿到钱之后，立刻带着你儿子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谢姑娘！谢姑娘救命之恩！”婆子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地朝着姜病酒磕了几个头。对她而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世菩萨。

“现在，帮我最后一件事情。”姜病酒将那些白磷粉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几枚特制的、用蜂蜡做成的蜡丸之中，藏于指尖，“把这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给我砸了。”

婆子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开始按照姜病酒的吩咐，将偏阁内本就不多的桌椅和瓷器，一一推倒、砸碎。一时间，偏阁内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正有人在里面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打斗。

“动静再大点！把床幔也给我撕了！”姜病酒冷声命令道。

婆子立刻冲到床边，将那些华美的纱质床幔撕扯得七零八落。整个偏阁，在短短片刻之间，便被伪装成了一处惨烈的打斗现场。

然而，这还不够。

为了让这场戏更加逼真，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这里发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刺杀，还缺少最关键的一样东西——鲜血。

姜病酒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碎瓷片上。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捡起了那块闪烁着寒光的瓷片。

“姑娘，您……您要干什么！”婆子看着她的动作，吓得惊呼出声。

姜病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那只因为中了软筋散而显得苍白无力的手臂，然后，狠狠地将手中的碎瓷片，划了下去！

一道深深的伤口，瞬间出现在她那洁白如玉的手臂上。鲜红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剧烈的疼痛让姜病酒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她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与软筋散带来的极致虚弱，拖动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将那不断流淌的鲜血，滴洒在偏阁的地板上、被撕裂的床幔上，以及那些破碎的桌椅残骸上。

很快，整个偏阁便血迹斑斑，呈现出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刺杀假象。

做完这一切，姜病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她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好了……你可以走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永远不要再回京城。”姜病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那早已被吓傻的婆子说道。

婆子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又看了看那个为了活命不惜对自己下此狠手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再次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便提着她的木桶，像一道青烟般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偏阁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姜病酒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必须在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昏迷之前，点燃这最后一把火！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将那几枚藏于指尖、含有白磷的蜡丸，一一捏碎。然后，她将那油腻腻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极其精准地涂抹在了偏阁内那些最易燃的窗棂和帷幔边缘。

白磷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立刻发生了剧烈的氧化反应。

先是一缕缕白色的、带着磷臭的浓烟，从那些涂抹了粉末的地方袅袅升起。紧接着，一簇簇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细小火焰，便凭空在那些窗棂和帷幔上燃烧起来！

那火焰燃烧得极其诡异，没有丝毫的温度，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冷气息。

“轰”的一声，被涂抹了白磷的干燥窗棂，首先被彻底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偏阁内部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那些被撕裂的、易燃的纱质帷幔也迅速被引燃，火势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开始向整个偏阁蔓延开来！

滚滚的浓烟，如同黑色的巨龙，从偏阁的门窗缝隙中疯狂涌出，直冲云霄！

长公主府内，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下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浓烟惊醒，一时间，尖叫声、呼救声此起彼伏，整个长公主府，彻底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

而姜病酒，就静静地躺在这片由她亲手点燃的炼狱中心，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灼热气息，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她的反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