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枳拉着姜岁安的手臂站在缓步台的边缘,她们面前那个刚刚塌陷出来的巨大黑洞里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呛人的发霉灰尘。
姜岁安死死地捂着嘴巴,她的眼泪混着脸上湿毛巾上的弱碱性冷水不断地往下流淌。
“阮青枳,他真的掉下去了吗?”
姜岁安的声音抖得像是在暴风雨中颤抖的树叶。
“我怎么听着他的惨叫声就在我们脚底下,他是不是没有摔下去,他是不是马上就要爬上来了?”
阮青枳将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稳稳地对准了地面上那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
“他确实掉下去了,但他的身体并没有直接摔在二楼或者一楼的地面上。”
阮青枳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波动,就像是在分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理标本。
“由于刚才这块发黑木板塌陷出来的破洞尺寸刚好只比他的身体大出一圈,所以他在往下坠落的过程中,整个人直接被卡在了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板夹层里面。”
“卡在了楼板夹层里?”
姜岁安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隔着老远顺着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朝那个黑洞深处看去。
“这怎么可能呢,那底下的木头架子难道不会被他直接砸断吗?”
“那些刚才被他踩断的木头架子边缘极其尖锐,在下坠的过程中直接刺破了他身上那件厚实的衣服,现在正深深地扎进了他腰部和大腿的皮肉里面。”
阮青枳用手电筒的光圈将下方那个扭曲挣扎的阴影牢牢锁定。
“他现在整个人被卡在半空中,上半身在三楼的地板下面,下半身则悬在二楼的天花板上面,完全被固定死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了。”
“救命啊,小阮,求求你救救我!”
大洞下方传来了阎建国那变了调的凄惨喊声,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杀意,只剩下最原始的对于死亡和疼痛的恐惧。
“我的腰要断了,这底下的木头桩子全扎进我肉里了,我动不了了!”
“阎主任,你现在最好还是保持绝对的静止,千万不要尝试着做任何挣扎。”
阮青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距离那个空洞只有半米远的稳固地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些扎进你肉里的尖锐木刺是呈倒钩状分布的,这是老式建筑里使用的未经抛光的松木横梁,它们在断裂后会形成极具破坏力的毛刺。你只要稍微一挣扎,那些扎进你肉里的木刺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刺得更深,甚至会直接划破你大腿内侧的股动脉,导致你在三分钟之内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死亡。”
“我不动,我不动了!”
阎建国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那张沾满了黑灰和鲜血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滴落。
“小阮,你行行好,我把房产证和拆迁合同全部给你,那些贪污的钱我也全部给你,你去找根绳子把我拉上去行不行?”
“阎主任,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可能把你拉上来吗?”
阮青枳还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姜岁安便用力地摇着头大喊了起来。
“你五年前害死陆蔓阿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放她一条生路?你刚才拿着消防斧要砍死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现在这个下场?”
“小姜,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情真的只是个意外,是陆蔓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被锁死在楼板夹层里的阎建国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辩解,他的双手在头顶上那些断裂的木板边缘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借力的支撑点。
“阎建国,你到现在都还要撒谎。”
阮青枳冷冷地看着他,把手里那台装有录音带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那盘被你藏了整整五年的录音带已经被我彻底修复了,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你当年是如何带着人冲进这间屋子,如何用钝器把陆蔓活活打死,又如何命令你的手下把她的尸体从阳台上扔下去的全过程。”
“在最无可辩驳的物理学证据和你的亲口认罪面前,你那套意外坠楼的谎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阎建国听到这里,他那双通红的眼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他死死地瞪着头顶上方那个如同死神般的年轻姑娘。
“所以,你们今天晚上就是故意设好局,想要把老子活活困死在这栋楼里是不是?”
“我们没有设局害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贪婪和罪恶把你带到了这个地方。”
阮青枳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感到绝望。
“如果你不为了贪污补偿款去篡改原始图纸,如果你当年没有残忍地杀害陆蔓,如果你今天晚上没有带着人锁死大门并往这栋楼里投放煤气,你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栋你平时管理了几十年、用来作威作福的破旧楼房,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你自己的棺材,这才是最公平的审判。”
“放屁!你们这是私设公堂,你们这是犯法,警察不会放过你们的!”
阎建国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着,他的上半身在三楼的地板下面拼命地扭动着,但那剧烈的动作立刻让扎进他皮肉里的木刺刺得更深。
痛苦的嚎叫声再次在空旷潮湿的房间里响了起来,他疼得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彻底锁死在这个由他自己平时管理的破旧楼房里,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就在这时,房间右侧那扇破旧的木框窗户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双满是泥水的绝缘胶鞋稳稳地踩在了走廊积水的地面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个在暴雨和狂风中完成了天台机关布置的哑巴少年陈默,顺着外墙上那根生锈的铸铁排水管重新爬回了走廊内部。
他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把长度超过半米的重型工业管钳,管钳的钳口上沾满了黑色的重度工业机油和冰冷的雨水。
陈默一言不发地站在破窗户旁边,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外卖员制服不断地往下滴落。
他那张被烧伤了半边的狰狞脸颊上,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高高鼓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间中央那个掉落在大洞里的仇人。
“陈默……你……你回来了……”
姜岁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有些紧张地往阮青枳的身边靠了靠。
陈默没有理会姜岁安,他只是迈开有些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卡在楼板夹层里、正在痛苦哀嚎的阎建国。
“陈默?你是陈默那个小杂种?!”
阎建国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中看清了陈默的那张脸,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流露出了最深沉的恐惧。
“你这个该死的哑巴,原来这五年里在楼顶上装神弄鬼的人一直都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我是你妈妈当年的老同事啊,我还给你送过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听到阎建国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提起自己的母亲,陈默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愤怒和低沉的嘶吼声。
他双手紧紧地攥着那把重型工业管钳,手背上的青筋高高暴起,作势就要朝着下方的阎建国狠狠地砸下去。
“陈默,住手。”
阮青枳在关键时刻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陈默那只握着管钳的手臂上。
“不要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那样只会脏了你自己的手,也违背了我们最初的计划。”
陈默转过头,用那双充满了通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阮青枳。
“你仔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陈默。”
阮青枳转过头看着下方那个卡在夹层里、动弹不得的阎建国,她的语气依旧冷静。
“他现在被卡在半空中,上半身在三楼,下半身在二楼。这种狭窄的空间会不断地压迫他的肋骨和肺部,导致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而且这栋楼里现在充满了高浓度的煤气,他在这里每多待一分钟,吸入肺里的毒气就会多一分,他会在这种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一点一点地窒息而死。”
“这五年来你母亲所承受的冤屈,以及你这五年来所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在这一刻,都将以最符合物理学规律和因果报应的方式,在这栋楼里得到彻底的清算。”
听完阮青枳这番冷静得近乎于冷酷的分析,陈默那只握着重型管钳的手臂,终于在空中慢慢地放低了下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眶里大颗大片的泪水终于和脸上的雨水一起,汹涌地流淌了下来。
那是压抑了整整五年的痛苦、绝望和仇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彻底、最干净的释放。
“陈默,你做得很好,你没有让你母亲失望。”
阮青枳拉了拉陈默的衣袖,示意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这里的煤气浓度已经达到了极高的临界点,我们必须在发生更严重的物理性爆炸之前,立刻撤离到安全的天台上面去。”
陈默默默地把重型管钳别回了自己腰间的皮带上,他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还在废墟里痛苦挣扎、不断发出求救声的阎建国。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地跟在了阮青枳的身后。
“阮青枳,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姜岁安捂着脸上的湿毛巾,有些紧张地看着前方黑洞洞的楼道,声音里依然充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担忧。
“我说过我们不会死,陈默在天台上已经布置好了最后的求生通道。”
阮青枳拉着姜岁安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逆着那些不断向上翻涌的、刺鼻的煤气,开始迅速而又坚定地朝着顶楼的方向攀爬而去。
她们的身后,是阎建国那渐渐变得微弱、绝望,最终被淹没在狂风暴雨和浓烈霉菌之中的凄惨哭喊声。
而等待着她们的,将是那条通往光明和自由的,唯一的求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