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尽头。
外面的狂风暴雨逐渐停息了,那肆虐了一整夜的雷鸣声也终于在破晓时分渐渐远去。
天边在此刻缓缓亮起了一抹发白的晨光。
早晨的光线顺着走廊尽头那扇连木质窗框都腐烂透了的破玻璃窗斜着照进了昏暗的屋内,将地面上大片大片积存的黑色污水照得泛起了一层浑浊的冷光。
走廊里原本浓烈刺鼻的煤气味,随着冷风从破窗户里不断地灌入和时间的推移,终于开始慢慢地变淡消散了。
“阮青枳,你闻,外面的煤气味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呛人了?”
姜岁安扯了扯捂在自己口鼻上的那条湿毛巾,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道。
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吸入有害气体而变得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还伴随着一阵阵轻微的干咳。
“确实在变淡。”
阮青枳平稳地站在水渍边缘,她那双隐藏在防毒面罩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天光。
“外面的风向变了,顺着这扇没有玻璃的破窗户,冷风会直接灌进整个三楼的走廊。在空气对流的作用下,聚集在顶层的煤气很快就会被稀释到安全线以下。”
“天终于亮了。”
姜岁安顺着阮青枳的视线看向窗外,当她看到天边那一抹虽然微弱但却代表着希望的晨光时,眼眶里憋了整整一夜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开来。
“我昨天晚上真的以为我们要死在这栋破楼里了,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在物理学上,只要没有产生达到爆炸临界点的火星,煤气就不会凭空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阮青枳解开了自己头上戴着的防毒面罩,露出了那张因为长时间处于缺氧环境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却依旧精致冷淡的脸庞。
“你现在感觉到的头晕和四肢无力,只是轻度一氧化碳中毒的正常生理反应,只要多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很快就会彻底恢复过来。”
姜岁安也学着她的样子,有些艰难地将自己脸上那条早就已经被汗水和碱水浸透的毛巾拿了下来。
当那一股夹杂着雨后泥土清香的冷风迎面吹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自己那颗几乎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重新恢复了温热的活力。
然而,随着光线变得越来越明亮,这栋面临拆迁的老楼内部那种破败不堪、脏乱差的真实景象,也彻底而又无情地暴露在了她们的视线之中。
空气中依然飘浮着刚才木板塌陷时扬起的黑色发霉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金色光线中形成了一道道灰蒙蒙的、不断旋转的灰尘光柱。
走廊两侧的泥水墙壁上布满了大片大片因为潮湿而长出来的黑色霉斑,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皮肤病在墙体上不断地蔓延。
之前被阎建国那些手下暴力踹开的几扇碎裂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生锈的合页上,门板下面露出了黑漆漆的房间内部。
地面上到处都散落着被砸得稀烂的各种锅碗瓢盆、废弃的烂家具以及五颜六色的肮脏垃圾,在污水中散发出一种腐烂大蒜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原来这里白天看起来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姜岁安看着眼前这片狼藉而又破败的废墟,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
“昨天晚上没有光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黑暗的角落里随时都会钻出可怕的红衣女鬼,现在太阳一出来,我发现这里其实就只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和烂木头罢了。”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往往来自于自己大脑的多余联想,自然光会无情地剥离掉所有虚幻的恐怖外衣,只留下最真实的物理结构。”
阮青枳弯下腰,将自己脚边的那个黑色背包拉链重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那盘至关重要的录音带在防水袋里没有受到任何雨水浸透的痕迹。
“陈默,你过来,把这间屋子剩下的承重部分指给我看。”
阮青枳转过头,对着站在破窗户旁边的哑巴少年招了招手。
陈默此时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件湿透的黑色外卖员制服不断地往下滴落,手里那把重型工业管钳上还沾染着新鲜的铁锈和油污。
他听到阮青枳的呼唤,缓缓地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走了过来。
他那张被大火烧毁了半边的狰狞脸颊上,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随时准备拼命的暴戾之色,只剩下一片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空洞而又悲伤的复杂神情。
陈默没有说话,他也无法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沾满了泥水和重度机油的右手,指了指塌陷的304室房门左侧的那面最厚的钢筋混凝土承重墙,然后对着阮青枳轻轻地画了一个圆圈。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只有这面贴着墙根的区域,底下的地基和木楞结构才是最稳固的,可以安全地承受住她们两个人的重量。
阮青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姜岁安说。
“你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绝对不要往房间最中间的地方看,也绝对不要往中间走,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我明白!”
姜岁安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她现在对阮青枳的话简直奉若神明,根本不敢有半点违背。
她踩着阮青枳留在污水里的脚印,极其小心地绕过了走廊中间那些碎裂的玻璃渣和机油,一路贴着墙根走到了那间破烂的304空房门前。
当她们的视线落在那扇被一脚踹开的破木门内侧时,眼前的景象让姜岁安再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在塌陷出来的那个黑漆漆的地洞下方。
阎建国庞大而又沉重的身躯,此时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又痛苦的姿势,死死地被卡在三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板夹层里面。
昨天夜里被他自己暴力踩断的那些老旧木头架子和断裂的松木横梁,其断裂处形成的尖锐木刺直接扎穿了他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外套,并且深深地刺进了他腰部和大腿的皮肉之中。
那些伤口处不断有新鲜而又粘稠的鲜血往外渗出,很快就将他那条灰色的裤子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鲜血混杂着黑色的油污,正顺着他那双悬空的双腿不断地往下滴落,在二楼斑驳的天花板和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猩红色的圆形血迹。
经过了长时间的失血、剧烈的骨折疼痛,以及在暴雨中直面红衣假人时的极度精神惊吓。
这个在槐树胡同里当了十几年的主任、平时不可一世的阎建国,此时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濒死状态之中。
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自己的胸前,原本油腻红润的脸庞此刻在清晨冷光的照射下显得惨白无比,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找不到了。
他那张经常挂着伪善笑容的嘴里,此刻只能发出了一阵阵微弱、如同破旧风箱拉动一般的沉闷抽气声。
他那双沾满了黑色泥泞和积水的绝缘劳保鞋,无力地在二楼的天花板半空中微微晃动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断地颤抖着。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提着重型消防斧在走廊里追砍别人时那种不可一世的跋扈状态,只能像是一具活着的木乃伊一样,绝望而又卑微地卡在原地等待着法律或者死神最后的结局。
“他……他真的动不了了。”
姜岁安看着大洞下方那个曾经让她感到无比恐惧和绝望的男人,此时此刻落得这个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的凄惨下场,一时间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而又说不出来的滋味。
“阮青枳,他会死在下面吗?”
“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他会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之内,因为大腿股动脉破裂导致失血过多,或者是由于长时间压迫胸腔导致窒息死亡。”
阮青枳的声音依旧冷酷而又精准,没有任何个人的主观情绪掺杂在里面。
“不过现在天已经亮了,我们刚才在楼顶上砸坏的那个大水箱,很快就会引起整栋楼或者附近居委会其他人的注意。当外面的人强行破开一楼大门上的防爆铁链进来的时候,等待他的,将是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和法庭上关于五年前故意杀人案的最公正的判决。”
“那他就得在轮椅上过完这辈子了对不对?”
姜岁安有些痛快地咬了咬牙齿。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别人命运、靠着掠夺别人利益为生的施暴者来说,下半辈子在轮椅上看着别人生活,并且每天都要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罪恶折磨,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痛苦。”
阮青枳缓缓地走到了大洞的边缘,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已经连睁开眼睛都显得极其吃力的阎建国。
“阎主任,这栋楼被你锁死的大门,最终变成了你自己的坟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听到阮青枳那清晰而又冰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卡在楼板夹层里的阎建国,在剧烈的疼痛中艰难地睁开了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用一种充满了怨恨、不甘以及极度恐惧的绝望眼神,死死地瞪着上方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姑娘。
“你……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你和那个小杂种……你们不得好死……”
阎建国每说出一个字,他的胸口都会剧烈地起伏几下,嘴角也会跟着流出一丝黏稠的暗红色血沫。
“不得好死的人是你,阎建国。”
阮青枳甚至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她那张冷静的脸庞在手电筒惨白光线的折射下显得不带半点生机。
“陆蔓五年前在这个房间里求你放她一条生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她要的只是自己应得的公道和那八个平方米的尊严,而你却为了贪污那些补偿款,亲手砸烂了她的头颅并把她推下了楼。”
“这五年来你利用所谓的红衣女鬼怪谈,对这栋楼里剩下的住户进行精神折磨和逼迁,你真的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能够瞒天过海吗?”
“老子……老子是为了这栋楼里所有人的利益……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阎建国还在用自己那套虚伪的逻辑进行着最后的反抗,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连贯了。
“你口中的利益,只是为了满足你一己私欲的贪婪借口罢了。”
阮青枳冷笑地叹了一口气。
“你篡改原始图纸、伪造住户签名,每一项罪证都被记录在了我包里的录音带和那张竣工图纸上,你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陈默,我们走,这里没有我们留下的必要了。”
阮青枳转过身,对着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陈默示意了一下。
陈默那双通红的眼睛,在听到母亲的名字后,闪过了一丝极其痛苦的泪光,但他很快就咬紧了牙关,强行将那些软弱的眼泪全部憋了回去。
他对着阮青枳极其用力地了点头,然后他再次转过身,用一种挑衅而又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冰冷眼神,最后俯视了一眼下方那个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阎建国。
五年来的所有屈辱、痛苦、仇恨和折磨。
在这一刻,在这片清晨冷光的照射下,终于得到了最干净、最彻底的清算。
“阮青枳,我们真的要从天台上去吗?”
姜岁安有些害怕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条通往五楼通风口的铁爬梯。
“那上面的通风口好窄的,而且到处都是积水,我们真的能爬上去吗?”
“这是我们唯一的求生通道。”
阮青枳拉着姜岁安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她带到了铁爬梯的下方。
“陈默在上面已经把五楼的通风口百叶窗彻底砸烂了,我们只要顺着这里的铁棍爬上去,就可以直接到达天台,避开一楼那些被锁死的防爆铁链。”
“那我踩在你的脚印后面,你慢点走,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
姜岁安有些紧张地抓着阮青枳的衣服。
“跟紧我,捂好你的湿毛巾,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要回头看下方那个黑洞。”
阮青枳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已经一片狼藉、彻底塌陷的304空房。
然后,她拉着姜岁安,在陈默的默默护送下,逆着走廊里那些正在慢慢消散的、带着陈年发霉味道的冷风,开始顺着生锈的铁爬梯,迅速而又坚定地朝着顶楼的方向攀爬而去。
她们的身后,是阎建国那渐渐变得微弱、绝望,最终被彻底淹没在这栋破旧楼房黑暗深处的凄惨抽气声。
而等待着她们的,将是天台上方那片在暴雨后重获新生的、明亮而又温暖的,自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