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商鹤年那道冷酷无情的火刑法旨,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山!立刻带人,就在这溪边架起柴堆!用最烈的火,把这具尸体给烧了!”
“是!族长!”
商铁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开始招呼他手下的那群打手。
“都动起来!去!多找些干柴和桐油过来!快!别耽误了族长祭祀山神的大事!”
打手们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开始执行命令。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已经跑向了不远处的柴房,乒乒乓乓地开始搬运干柴。
一场明目张胆的毁尸灭迹,即将在所有人的眼前上演。
晏知霜站在人群中,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那些开始忙碌起来的打手,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柴堆架起,大火点燃,阮半夏那具惨死的尸体就会化为一捧无法言说的灰烬。
到那时,阮半夏拼了命也要传递给她的信息,那些隐藏在尸体上的、可能指向真凶的线索,将彻底断绝!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但她同样清楚,此刻任何正面的、直接的阻拦,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自己立刻步上阮半夏的后尘。
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看似因为恐惧而变得涣散,实则正利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高效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周围每一个人的细微反应,寻找着可以利用的破绽。
很快,她就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的目标。
第一个,是刚刚将阮半夏尸体从水里拖上岸的那个村民,罗旺。
此刻,罗旺已经从溪水里爬了上来,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他极力地想在族长和众人面前强装镇定,但那双沾满了黑色淤泥、还在往下滴着水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对什么狗屁山神的敬畏。
晏知霜看得分明,那是一种在亲手触碰了某种超乎想象的、极其恐怖的真相之后,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极度恐惧。
他在水底下,一定看到了或者摸到了什么比尸体本身更可怕的东西!
而另一个目标,就是一直站在她身旁,如同木偶般的表姑,商玉蓉。
就在商鹤年下达“火刑祭煞”命令的那一刻,商玉蓉那僵直的身体,突然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紧接着,她对着阮半夏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开始了疯魔般的、狂热的叩拜。
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磕在湿滑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片泥水。
“山神息怒……山神息怒啊……”
她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癫狂与恐惧。
“是她该死……是她该死……是她自己不守规矩,触怒了您!求山神宽恕我们……求山神不要降罪于商家堡……我们都是您最虔诚的信徒啊……”
周围人的恐惧与疯癫,就像一幕突然上演的荒诞戏剧。而这,恰恰为晏知霜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可以让她名正言顺靠近尸体的掩护契机!
时机,就在此刻!
晏知霜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那口气,化作了一声凄厉、短促、足以划破所有人耳膜的惊恐尖叫。
“啊——!”
这声尖叫,充满了属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城里小姐,在初次见到如此凶煞、血腥的尸体时,所有应有的崩溃与歇斯底里。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这声尖叫吸引过来的瞬间,她的双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紧接着,她的身体,就像一根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支撑的面条,双腿一软,整个人极为自然地、直直地朝着前方扑了过去。
“知霜!”
“哎呀!这丫头!”
人群中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晏知霜在倒下的那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控制力,精准地计算着自己身体的落点。
她重重地、毫不做作地瘫倒在了阮半夏尸体旁那片泥泞不堪的草地上。
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冰冷的、混杂着腐烂水草气息的泥水四散飞溅,糊了她半张脸。她的半个身子,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那具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尸体上。
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寿衣”,瞬间沾满了污秽。
“哎呀!这……这可怎么办!”
“快!快把她扶起来!别让她沾了煞气!”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连一直端坐的商鹤年也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呵斥道:“没用的东西!真是晦气!还愣着干什么?玉蓉!去把你那外甥女拉开!别耽误了正事!”
然而,没有人看到。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突然“吓晕”过去的外乡小姐而手忙脚-乱之时。
晏知霜那只掩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右手,已经像一条最隐秘的灵蛇,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
她的手指,在泥水的掩护下,稳稳地、精准地,停在了阮半夏那双因为死前极度的痛苦,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的、僵硬惨白的双手旁边。
一切,准备就绪。
接下来,就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死人的手里,窃取那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