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霜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溪边压抑的死寂。
她重重地瘫倒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和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哎呀!这城里来的小姐,也太不禁吓了!”
“可不是嘛,就这么晕过去了?快,谁去扶一把?”
几个年长的妇人嘴上咋咋呼呼,身体却没一个敢上前的,生怕沾染了地上的晦气。
一直杵在门口、负责监视全场的宗族打手商铁山,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泥地里、浑身狼狈的晏知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手下,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嘲弄道:
“呵,看看,这就是城里来的金枝玉叶。见了点血腥就吓成这个熊样,真是没用。这种货色,怕是还没等送上山,自己就先吓死了吧?”
他身边的一个打手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铁山哥。我看她这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刚才族长让她吃那碗饭,你看她那抖的,我还以为她要尿裤子了呢!”
“哈哈哈……”
两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围村民的注意力,也因为这几声刺耳的冷笑,短暂地从那具骇人的尸体上,转移到了晏知霜那副沾满泥污、看起来可怜又可笑的躯壳上。
主位上,老族长商鹤年和教书先生商伯庸,则对这场小小的意外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耐烦。
“吵什么吵!一个丫头片子晕倒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商鹤年用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脸上那副伪善的面具几乎要挂不住了,“罗旺!你还愣着干什么?火油呢!桐油拿来了没有?赶紧准备!别误了祭神的时辰!”
商伯庸也跟着帮腔,一脸嫌恶地看着地上的晏知霜:“族长说的是!一个外来的丫头,娇生惯养,没见过世面,晕了就让她在那躺着!等会儿火一大,阳气一冲,自然就醒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了这具煞气冲天的尸首,免得再生事端!”
“是,是!族长,先生!”负责打捞尸体的罗旺被这么一呵斥,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去帮忙搬运桐油了。
这群吃人的豺狼,根本没有将这个看似已经吓破了胆的柔弱女子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她不过是一个已经被关进笼子、吓得半死的猎物,掀不起任何风浪。
而正是他们这种深入骨髓的轻蔑与彻底放松的警惕,恰好为晏知霜争取到了最宝贵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几息时间。
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晏知霜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周围的嘲笑、呵斥,和那些轻蔑的目光,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借着散乱在脸颊边的长发,和那只为了遮挡泥污而看似无力地抬起的宽大衣袖的完美遮挡,她那只一直贴在阮半夏尸体旁边的右手,迅速而无声地动了。
她的手腕悄然翻转,手指如同最灵巧的魔术师,从贴身的、用油布包裹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了一件小巧的、冰冷的物件。
那是一把不过巴掌大小、做工精良的西洋放大镜。黄铜边框,琉璃镜片,是外公留给她的遗物之一,专门用来观察草药的细微脉络。
晏知霜屏住了呼吸。
她将放大镜冰冷的镜片,悄无声息地、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凑近了阮半夏那只因为死前极度的痛苦,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的、僵硬惨白的手掌。
她的眼睛,透过放大镜的镜片,瞬间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她没有去看那紧握的拳头里可能藏着什么,因为她知道,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掰开一具尸僵的拳头,绝无可能。
她的目光,如炬火般,死死地锁定在了死者那几片因为用力过度而向外翻折、已经断裂的指甲盖上!
透过被放大了数倍的镜片,指甲盖下的景象,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她眼前。
在那已经开始发黑的指甲缝隙深处,除了有从河底带上来的、黏糊糊的黑色淤泥,竟然还嵌着一些细碎的、明显是被外力暴力抓挠、碾碎的植物残叶!
这些残叶的碎片极小,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在放大镜下,它们的形态和脉络却暴露无遗。
更重要的是,这些残叶被碾碎后渗出的汁液,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
一股微弱、却极具辨识度的苦涩药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从那指甲缝里飘散出来。即便是在溪水浓重的腥臭味掩盖下,这股独特的味道,依然被晏知-霜那早已对各种草药气味无比敏感的嗅觉,精准地捕捉到了。
就是这个!
晏知霜的大脑飞速运转。
阮半夏在死前,一定去过某个地方,或者和某个身上带有这种植物的人,发生过剧烈的搏斗!她在挣扎中,用指甲狠狠地抓挠了对方,从而将这种植物的残叶和汁液,留在了自己的指甲缝里!
这就是阮半夏拼了命也要留下的、指向真凶的,致命物证!
晏知霜没有丝毫犹豫,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这种植物残叶的形态、颜色,以及那独特的苦涩药味,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放大镜。
镜片悄无声息地,重新滑回了她袖口深处的油布口袋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她,依旧是那个瘫在泥地里,不省人事的、可怜又可悲的“城里小姐”。
好的,我将为你呈现这至关重要、揭开真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