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商玉蓉拧干了毛巾,那双惨白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骨节分明。她转过身,将那块还带着她体温中最后一丝冰冷的湿毛巾递了过来。
“来,知霜,擦擦脸。”她的声音依旧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路上的灰尘,要擦干净。要干干净净的。”
晏知霜沉默地接过毛巾。毛巾是凉的,擦在脸上,激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她只是随意地抹了两下,便将毛巾放回了盆里。
商玉蓉似乎对她是否真的擦干净了脸并不在意,这个程序走完,她便立刻开始了下一个。
“过来,坐。”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木凳。凳子正对着一面立在架子上的老旧铜镜,镜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乌,只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商玉蓉拉着晏知霜的胳膊,将她按在了凳子上。
“你头发长了,表姑给你梳梳头。女孩子的头发,要梳得顺顺当当的,才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木梳。那是一把老式的黄杨木梳,但梳齿已经断了好几根,剩下的也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
商玉蓉站在了晏知霜的身后。
下一秒,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从晏知霜的头顶,猛地向下一刮。
梳齿刮过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晏知霜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眉头也瞬间蹙起。这根本不是在梳头,更像是在用一把钝器刮掉附着在头骨上的什么东西。
“别动。”身后的声音幽幽传来,“头发乱了,不好。”
商玉蓉的动作僵硬而机械,一下,又一下。她完全没有顾及晏知霜的感受,每一梳都用足了力气,仿佛她手里的不是一个人的头发,而是一团必须被驯服的、没有知觉的乱麻。
在木梳一下下刮擦头皮的同时,商玉蓉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
那双冰冷的手指,落在了晏知霜的后颈上。
“脖子要直。”
冰凉的指腹顺着她的颈椎,一节一节,缓慢而用力地向下按压。那力道很大,让晏知霜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在被对方一节节地计数。
晏知霜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她强忍着头皮传来的疼痛和后颈那令人反胃的冰冷触感,身体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她想知道,表姑,或者说控制着表姑的“那个东西”,到底想做什么。这种试探,是摸清这座老宅底线最直接的方式。
商玉蓉的手还在继续。
在梳理长发的掩护下,那双冰冷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它从颈椎滑到她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肩胛骨。
“肩膀不宽,正好。”商玉蓉用那种评估货物的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
紧接着,那只手顺着她的胳膊一路向下,在她的手肘、手腕等关节处来回捏按、转动。
“胳膊也细长,嗯,好。”
这种抚摸,和亲人间的任何亲昵都毫不相干。
晏知霜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送到木匠案板上的木头。而那个苛刻的工匠,正在用他那双经验老到的手,仔细地检验着这块木材的纹理、硬度,判断着它是否适合用来雕刻。
“腿呢?腿也要看看。”商玉蓉似乎对自己的检查工作非常满意,嘴里发出了类似呢喃的声音。
晏知霜没有说话。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面昏黄的铜镜。
她借着那模糊的反光,悄悄地观察着身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镜子里,商玉蓉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纸人般的麻木和空白,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她的眼睛……
晏知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她乌黑的长发,也没有在关注她的表情。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晏知霜在镜中模糊的轮廓,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体的骨架轮廓。
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透出一种混杂着狂热与贪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那一刻,晏知霜猛然明白了。
商玉蓉根本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外甥女。
她是在看一件货品。
就像乡下那些专门做白事生意的纸扎匠人,在动工之前,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副刚刚扎好的、最核心的竹制骨架。
他们在用最挑剔的目光,评估着这副骨架扎得是否匀称,结构是否稳固,评估着它能糊上多少层五彩的纸,能画上多精美的花纹,最终……能卖出多好的价钱。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猛地从晏知霜的尾椎骨窜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终于明白,之前溪边那个女孩阿檀为什么要传递那样的警告了。
“红入泥”,棒槌击“白”。
这里,根本就是一处为死人服务的工坊。而她这个闯入此地的活人,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件最顶级的、尚未加工的原材料。
晏知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她的脸上,却在下一秒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她那刚刚因为刺痛而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紧绷的身体也刻意地放松下去。
她放缓了呼吸,微微垂下眼睑,在镜中伪装出一副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疲惫、并且对亲人毫无防备的顺从模样。
身后的商玉蓉,对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她似乎对晏知霜的“配合”感到很满意,那双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完成了最后一次对膝盖关节的丈量后,终于停了下来。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