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玉蓉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为这场诡异的骨骼丈量仪式,下了一个最终的结论。
“好,很好。”
她放下那把缺齿的木梳,然后拖过旁边另一把椅子,搬到了晏知霜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昏暗的堂屋里,商玉蓉那张惨白的脸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她那双狂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晏知霜,嘴唇开始机械地开合。
“知霜,你是个好孩子,表姑知道。但是既然来了我们商家堡,那你就要懂我们商家堡的规矩。这里的规矩,跟外面不一样,你必须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半点都不能错。”
晏知霜低垂着眉眼,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顺从姿态。
“表姑,您说,我听着。”
“嗯。”商玉蓉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我们商家堡,信奉山神。村里的一切,都是山神赐予的,所以,山神的规矩,就是天条,谁都不能违背。你听好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加载下一段程序。
“第一条,天黑之后,严禁外出。任何人都不能在外面走动。”
“那……要是晚上有什么急事呢?”晏知霜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声音带着一丝怯懦的疑问。
“没有急事。”商玉蓉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天黑了,就是山神出来巡视的时候。我们晚上家家户户都不锁门,就是为了方便山神进来看看。你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待在床上,不管外面听见了什么声音,哪怕是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都绝对不能开门,更不能出去。这是为了你好。”
“听见有人叫我……也不能出去?”
“对。”商玉蓉的眼神变得更加狂热,“山神有时候喜欢开玩笑,会模仿你亲近之人的声音。你若是出去了,被山神看到,他会以为你不尊敬他,会生气的。山神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晏知霜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表姑。天黑后,绝不出门。”
“还有第二条。”商玉蓉继续说道,“逢阴雨天,绝对不许哭。一声都不能哭出来。”
“为什么?”晏知霜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心情不好,也不能哭吗?”
“不能。”商玉蓉的回答斩钉截铁,“眼泪是阴晦的东西,会把不干净的东西招进屋里来。山神最讨厌不干净。你要是哭了,山神就会觉得你这个新来的人,把晦气带进了村子,他会把你带走,去他那里‘洗干净’。你明白吗?”
那“洗干净”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晏知霜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明白,我明白了。我保证,就算是下刀子,我也不哭。”
“这就对了。”商玉蓉似乎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赞许的意味,“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必须刻进骨子里。”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锁住晏知霜。
“村子后面的那座山,看见了吗?那是山神的禁地。常年封锁,任何人,不许靠近,不许谈论,甚至不许多看一眼。你只要记住,那边不存在,就行了。”
“要是……要是不小心走错了呢?”
“没有不小心。”商玉蓉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严厉,“所有靠近的人,都会遭到山神最严厉的惩罚。没有例外。你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一样。”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与毫不掩饰的威胁。那感觉,仿佛只要晏知霜敢对这些规矩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质疑,就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晏知霜被她这副样子“吓”得不轻,连连点头称是,脸色都白了几分。
“表姑,你放心,我胆子小,最怕这些了。您说的规矩,我一定都守着,一步都不敢乱走。后山那边,我肯定躲得远远的。”
看着晏知霜这副被鬼神之说吓破了胆的柔弱模样,商玉蓉紧绷的表情似乎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站起身,僵硬地转过身去。
“你一路过来,衣服也该换了。表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
就在商玉蓉转身,迈着她那独特的、停顿分明的步伐走向里屋的瞬间,一直低垂着眉眼的晏知霜,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副柔弱惊恐的表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锋利。
她的目光没有在商玉蓉的背影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像两道利箭,迅速投向了敞开的堂屋门外,那个破败的院落。
借着这宝贵的几秒钟空隙,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整个院子。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院墙下一个终年晒不到太阳的阴暗角落里。
那里,密密麻麻地种植着一片她再熟悉不过的植物。
那不是什么寻常的农家作物,也不是用来观赏的花草。凭借着自幼熟读外公那些医药典籍和植物学孤本的知识,晏知霜一眼就认出,那是几种只在极阴之地才能生长的罕见阴生植物。
一种是叶片上带着诡异斑点,形状如同铃铛的“幽铃兰”。
另一种是贴着地面生长,形态如同蕨类,名为“麻神经”的草药。
这两种植物单独来看,并不起眼,但它们的汁液一旦混合,经过特定的方法炮制,就会产生强烈的致幻和麻痹神经的作用。
晏知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将商玉蓉口中那些所谓严苛得近乎诡异的“山神禁忌”,与院角这些致命的毒草,瞬间联系在了一起。
夜里严禁外出……
逢阴雨天不得啼哭……
后山禁地……
所有看似荒诞的封建迷信伪装,在这一刻被瞬间戳破。
晏知霜冷静地推断出,这些严苛的村规,根本不是为了敬畏什么狗屁山神。
这是一种高效、严密、不留死角的实际控制手段。
商家堡的宗族,或者说控制着这里的某个人,会在夜间,借助这些植物的致幻麻痹效果——或许是焚烧,或许是投入那条环绕全村的闭水之中——让大部分村民陷入无法反抗的麻痹或幻觉状态。
而“逢阴雨天不得啼哭”的禁令,很可能是因为潮湿的空气会加剧药物的扩散与效力,而啼哭时深长的呼吸,会吸入更多致命的剂量。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他们,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活动,而不被村里的其他人所察觉或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