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被遗弃的木盆旁,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尽,最终又恢复成死水般的沉寂。
晏知霜在那块被反复敲击的惨白石头旁站了足有半分钟,才收回目光。阿檀用那种决绝的方式传递出的警告,已经清晰无比。
但她没有回头。
来都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更何况,表姑商玉蓉还在这里。
她越过那座简陋的石桥,溪水在桥下无声地流淌,浑浊得像一碗化不开的浓墨。过了桥,村落深处的巷道变得更加狭窄和幽深,两侧的房屋几乎要将天空完全遮蔽。
晏知霜不再走大路,而是凭借着记忆中表姑信里提过的几个模糊地标——比如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门口有对石狮子的院子——在如同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
最终,在整个村落最深、光线也最阴暗的一个角落,她找到了一栋老宅。
宅子很旧,院墙的石缝里都长出了青苔,黑色的木门因为常年日晒雨淋,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这里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表姑商玉蓉的居所。
院门没有上锁,虚掩着,留着一道约莫一指宽的缝隙。
晏知霜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院内没有任何动静。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门板上,缓缓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地将门推开。
随着院门打开,院内和正堂屋檐下的景象,也完整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个人影,正安静地站在正堂的屋檐下。
是表姑,商玉蓉。
可当晏知霜看清对方样子的瞬间,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
这根本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细纹路、总是喜欢穿着碎花棉布裙子、气质温婉的表姑。
眼前的商玉蓉,瘦得几乎脱了相。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个单薄的衣架上。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腕,看不到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如同陈年骨瓷般的惨白。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安置在阴影里的纸人。
似乎是听到了院门开启的动静,商玉蓉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了过来。当她的目光锁定在走进院子的晏知霜身上时,她那死寂的身体,开始动了。
她迈开脚步,似乎是想上前来迎接。
但她的动作,却让晏知霜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了。
那根本不像是常人的行走方式。她的肢体僵硬得可怕,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了独立的步骤。抬腿,停顿;落下,停顿;再抬起另一条腿,再停顿。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流畅感,像一个关节生了锈、发条快要走完的提线木偶。
晏知霜停在了院子中央,没有再往前一步。她与商玉蓉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她冷静地注视着一步步挪过来的商玉蓉,目光重点落在了对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亲人间的温情,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正常人类的情感波动。
那里面充斥着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极度狂热的情绪。她的眼珠一动不动,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晏知霜,仿佛晏知霜不是她的外甥女,而是一件她期待已久、必须得到的祭品。
终于,商玉蓉走到了晏知霜的面前。
她抬起双手,朝着晏知霜伸了过来。那动作依旧迟缓而停顿分明。
晏知霜没有躲。
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不是冬日里皮肤的微凉,而是一种隔着皮肉,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属于无机质的冰冷。被她握住的地方,体温在被飞快地抽离。
“知霜,你来了。”
商玉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像一潭死水,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却又组合不成任何有意义的语调。
“路上辛苦了。这么远过来,累了吧。”
晏知霜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只从嘴里挤出一个称呼:“表姑。”
“哎,是我。”商玉蓉的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那僵硬的肌肉只是让她的脸颊看起来更加扭曲,“外面风尘大,快,跟表姑进屋,洗尘。”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紧了晏知霜的手腕,用力地将她往堂屋里拉。那力气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如此消瘦的女人能拥有的。
“一定要洗尘。”她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那双狂热的眼睛里,似乎只有“洗尘”这一个概念。
晏知霜任由她拉着,顺着她的力道,被动地跟着她移动。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而近距离的接触和观察,是最好的方式。
老宅的门槛很高,几乎要到晏知霜的小腿。商玉蓉拉着她,毫不费力地就跨了过去。
一进堂屋,光线骤然变得昏暗。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商玉蓉没有停顿,径直将晏知霜拉到屋子角落的一个旧木盆前才松开手。她的任务似乎就是这个。
接着,她转身走到旁边的水缸,拿起一个木瓢,舀水。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分解式的,舀水,转身,倒水,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如同在执行一段既定程序。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和晏知霜有任何寒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将水倒入盆中,然后拿起搭在盆边的一块半旧的毛巾,浸湿,然后开始拧。
晏知霜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商玉蓉那双惨白的手指用力地绞着毛巾,水流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的动作是如此的刻板,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仿佛这个“为客人接风洗尘”的流程,她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晏知霜垂下眼,揉了揉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
通过刚才的直接接触,她已经彻底确认,表姑的身体温度完全异常,根本不属于一个正常的活人。
而眼前这套如同机器人般执行家务的刻板行为,更是印证了她心中最坏的猜想。
晏知霜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着那哗哗的水声,彻底沉了下去。
表姑的精神状态,已经被某种力量彻底破坏了。
她之前预想的,最差的情况不过是表姑被村里的人控制或者胁迫。但现在看来,情况远比那要严重和诡异得多。
这座老宅,根本不是能为她提供线索和庇护的亲人居所。
它是一个监视点。
而她记忆中那个温婉爱笑的表姑,如今,更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