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倒查

书记办公室里，乘亦非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他并没有沉浸在权力更迭，大权在握的喜悦之中。

他的眼神，异常的冷静。

他深知，青林乡就像一间破败的老屋，虽然自己刚刚为它换上了几扇明亮的窗户，但它的地基，它的主梁，早已被白蚁蛀空，腐烂不堪。

如果不把这些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腐败烂账，连根拔起，那任何所谓的经济发展，都只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空中楼阁，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塌。

必须，刮骨疗毒！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桌上那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红色电话，没有联系乡里的任何部门，而是直接，越级拨通了县纪委的电话。

“喂，是县纪委吗？我，青林乡，乘亦非。”

半个小时后，他又拨通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李卫国的办公室。

“李队，是我，亦非。我这边，需要你和县局的支持。对，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一场针对青林乡过去十年，所有沉疴积弊的，终极清算行动，在乘亦非的主导下，迅速展开！

他直接以乡党委的名义，正式向县里，申请成立一个由县纪委牵头，县公安局、县财政局联合组成的，级别极高的联合专案组。

专案组的目标，只有一个，也异常明确。

——对前任乡长魏德渊，主政青林乡期间，所有的财务流水，所有的工程项目，进行一次，无死角的终极倒查！

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贪腐分子！

县里，对这次行动，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严正华亲自批示，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

很快，一支由县纪委、县公安局抽调的最精干的力量，组成的联合专案组，便浩浩荡荡地，再次开进了青林乡。

与上次市纪委那般，悄无声息的暗中调查不同。

这一次，专案组的行动，是公开的，是强势的，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

几辆印着“公安”、“纪检”字样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乡政府大院。车上，下来了几十名身穿制服，面容严峻的办案人员。

他们手里，拿着封条，拿着调查设备，一下车，就兵分几路。

一路，直接冲进了档案室，将过去十年，所有的文件、合同、会议纪要，全部查封带走！

另一路，则在乡财政所所有工作人员，惊恐的目光中，直接当场宣布，接管所有的账本和票据！

整个调查过程，雷厉风行，严厉到了极点，根本不给任何人通风报信，销毁证据的机会！

乡财政所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所有的对外通讯线路，被第一时间切断。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

乘亦非，带着联合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直接控制了这里。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离开这个房间半步！所有人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配合调查！”乘亦非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财政所的刘所长，那个曾经在魏德渊的授意下，克扣他经费的人，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为了保证这次查账的绝对专业性和准确性，乘亦非没有用乡里任何一个财务人员。

他再次秘密地将那位曾经在市纪委查账风波中，立下汗马功劳的，退休老红军会计师，从市里，请了过来。

“老前辈，这次，又要辛苦您了。”乘亦非将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请到了主位上。

“辛苦什么！”老会计师摆了摆手，他看着那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会议桌淹没的旧账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这辈子，就好跟这些数字打交道！尤其是，就喜欢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字里，把那些藏在里面的蛀虫，一个个地，都给揪出来！小乘书记，你放心，只要这账有问题，就绝对逃不过我这双老眼！”

一场严苛到了极致的交叉审计，再次展开。

老会计师带着专案组里最顶尖的几名财务人员，对着那一堆堆散发着霉味的账本，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工作。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张看起来可疑的发票，不放过任何一张没有由头的白条。

他们逐一核对每一笔资金的去向，仔细甄别每一个经手人的签字笔迹。

“这笔钱，有问题！”老会计师拿着一张发黄的批条，用红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五万块的办公用品采购款，采购清单呢？入库单呢？经手人就一个魏德渊的签字，这不合规矩！给我查！查这笔钱，到底买什么了，东西又到哪里去了！”

“还有这个！”他又翻出一本账，“前年，修水渠，县里明明拨了二十万的专项款，怎么到我们乡里的账上，就只剩下十五万了？那五万块，去哪儿了？让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经手人，马上过来，给我解释清楚！”

在老会计师那如同火眼金睛一般的审查之下，那些在常规账目掩盖下的，一个个巨大的财务漏洞，开始不断地显现出来。

他凭借着自己几十年与假账斗争的丰富经验，很快，就从那浩如烟海的账目中，精准地锁定了好几笔数额巨大，但去向却极其不明的巨额资金。

“组长，小乘书记，你们来看。”老会计师将几本账本摊开，指着上面几个被他画了红圈的条目，“这几笔钱，都很有意思。一笔，是三年前，从粮站的周转资金里，‘借’走的八万块。一笔，是去年，从修路的预备款里，‘挪用’的十万块。还有几笔，都是以各种‘工程预付款’的名义，支付出去的，但后面，根本没有任何工程启动的记录。”

他推了推老花镜，冷笑一声。

“更有意思的是，这几笔巨额资金的流失时间，全都与之前，我们青林乡发生的几件大事，比如粮站亏空案，比如修路风波，在时间点上，高度吻合！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我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走廊另一头，那间终日紧闭的乡长办公室里。

魏德渊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听着走廊里，那些专案组人员，不断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着财政所那边，隐约传来的，算盘拨动的声音。

他的额头上，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知道，自己那些常规的，用来平账，用来掩盖亏空的手段，在这样堪称掘地三尺的专业审查面前，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要完了！

自己这些年，贪污的，挪用的，一笔笔，一件件，都将彻底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近乎崩溃。

他疯了一样，冲到自己的文件柜前，将里面所有的文件、记录，都翻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

他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到哪怕一个，能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找到哪怕一张，能填补那些巨大资金漏洞的票据。

但是，他绝望地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所有的窟窿，都已经大到，他再也无法填补了。

他瘫坐在那堆废纸之中，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他能做的，只剩下，在无尽的绝望和恐惧中，静静地等待着门外，那随时都可能响起的，专案组的最后的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