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岁末,刺骨的寒风,卷起街边的落叶,吹得整个青林乡,都透着一股萧瑟。
县人民医院,一间安静的病房里。
常年为了基层工作,操劳奔波的青林乡老书记耿建邦,终究还是没能扛过这个冬天,因为病情加重,住进了这里。
他斜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清亮。床头柜上,还堆放着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是在病床上,办理着最后的工作交接。
就在昨天,他已经正式地,向上级组织,递交了提前退休的报告。
他决定,彻底离开这个他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乡镇岗位。
病床旁边,乘亦非安静地站立着,默然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位,从他重生归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提供最坚定政治庇护的老领导心中五味杂陈。
“小乘,来了。”耿建邦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声音虽然虚弱,但中气还在。
“耿书记,您……感觉怎么样?”乘亦非走上前,轻轻地帮他掖了掖被角。
“死不了。”耿建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老毛病了,就是这台老机器,运转了几十年,零件老化了,该歇歇了。”
他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从自己的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因为翻阅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毛,封面都已泛黄的旧笔记本。
“这个,你拿着。”他将这个笔记本,郑重地交到了乘亦非的手中。
乘亦非双手接过,只觉得这个薄薄的笔记本,却有着千斤一般的重量。
他翻开第一页,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味,扑面而来。上面,是耿建邦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青林乡这十几年来,每一年的水文地质数据,每一次洪峰过境的水位线,每一条河流的清淤记录。
再往后翻,是乡里各个村子,最真实的不带任何水分的实际情况。哪家的地最贫瘠,哪家的劳动力最弱,哪家的孩子上不起学,哪家有需要照顾的孤寡老人……
最后,是关于防洪,关于修路,关于那些他曾经设想过,但却因为各种原因,未能付诸实施的,各种注意事项和宝贵经验。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笔记。
这,是一位老党员,一位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的基层干部,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
“小乘啊,我这脑子,现在不行了,记性越来越差。”耿建邦看着乘亦非,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托付,“这里面记的,都是我这些年,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用眼睛一点一点看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大道理,都是些实实在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后,青林乡这个家,就要交给你来当了。我希望,它能帮到你。”
乘亦非紧紧地,攥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笔记本,他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一字一句,郑重地做出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个保证。
“耿书记,您放心。”他的声音,坚定而又充满了力量,“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把咱们乡的经济,彻底搞上去!我一定会让咱们青林乡的每一个老百姓,都过上您一直想让他们过上的,那种吃得饱,穿得暖,有盼头的好日子!”
听到这番话,耿建邦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心里最后的一丝担子,也彻底地放下了。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安心地开始了休养。
一场两代干部之间,最重要,也最默契的权力交接,就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无声地完成了。
伴随着省城农展会的巨大成功和耿建邦的提前退休,上级部门内部,也迅速地,召开了一场专门针对青林乡未来人事安排的专题会议。
县委副书记严正华,亲自主持了这次会议。
会议上,当有人提出,应该从县里,空降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去稳住青林乡的局面时。
严正华,直接将那份由南方经济特区签下的,天价外资大单的复印件和那张由沈知秋拍摄的,刊登在省报头版头条的,经典照片,毫不客气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同志们,都看看!都好好看看!”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数百万的外资!省报头版的点名表扬!这是什么?这就是我们青林乡,交上来的,最好的答卷!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最硬的政绩!”
他环视全场,力排众议。
“现在,青林乡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最关键的十字路口!我们需要的,不是什么所谓的‘稳重’,不是什么论资排辈!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经济,一个真正能干事,一个能带领全乡百姓,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成绩,继续做大做强的火车头!”
“我们绝对不能让那些思想僵化,不思进取,甚至还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庸官,继续待在重要的位置上,阻碍我们整个县的经济发展!”
在严正华的全力推动,和那份无可辩驳的政绩,以及更高层领导的隐晦背书之下。
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在当天下午,就以最快的速度,正式下发到了青林乡。
文件内容简洁但却充满了震撼力。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乘亦非同志,正式出任青林乡党委代理书记,主持全乡的党政全面工作。
一个“代”字,虽然还留有余地。
但“主持全面工作”这六个字,已经赋予了乘亦非,至高无上的权力。
凭借着实打实的,硬到不能再硬的政绩,乘亦非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极短的时间内,就跨越了无数基层干部,需要熬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行政门槛。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彻底大展拳脚,实现自己所有抱负的广阔平台。
红头文件下发的第二天,全乡的政治风向,发生了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转变。
乘亦非拿着那份文件,没有丝毫的客气,直接坐进了那间,曾经属于耿建邦,象征着青林乡最高权力的书记办公室。
他,拥有了绝对的,毋庸置疑的人事任免权和财务决定权。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办公室,将乡里积压了数月之久的,各项文件、报告,全部搬到了自己的桌上,他要开始,对整个乡里的行政作风,进行一次全面的整顿。
而在走廊另一头,那间冷清的乡长办公室里。
魏德渊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看着上面“代理书记”和“主持全面工作”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他那张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愈发惨白。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之前用来打压对方,卡对方脖子的所有行政手段,在这一刻,都已然失效。
现在,对方成了名副其实的青林乡的一把手。
他,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对方,随时可以,对自己展开最后的清算。一股极度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
他关着门,拉着窗帘,整日的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连日常的乡镇会议,他都不敢再去参加。
整个人就像一个惊弓之鸟,处于一种极度焦虑和绝望的情绪中,彻底丧失了之前所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