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办公室里,烧得正旺的煤炉也无法驱散空气中陡然降临的寒意。
刘干事看着陆向北手中那份薄薄的申请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吞老实、任劳任怨的陆向北,竟然会在高烧病假中突然杀到厂里来。
“陆……陆师傅,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刘干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伸手去拿那份文件,“你父亲也是一片好心,可能……可能是沟通上出了点问题。要不,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陆向北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只是用指腹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刘干事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他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去争辩签名的真伪。
他太清楚了,跟这种收了好处的人在这里纠缠,只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包庇之中。他们会把水搅浑,把事情拖延下去,直到那份文件盖上最后一个章,生米煮成熟饭。
对付这种人,必须用更高级别的力量,进行降维打击。
在人事科其他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陆向北转身,拿着那份申请表,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车间主任,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办公楼的另一头——厂保卫科走去。
凛冽的寒风顺着走廊灌进来,让他滚烫的额头感到一丝清凉。他从自己破旧棉大衣最里层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纸张的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卷曲,上面是用铅笔精心绘制的、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图,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着德语和中文两种注释。这是他花了无数个夜晚,熬夜翻译、研究、绘制出来的进口纺织机核心部件维修技术图纸。
整个棉纺厂,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这些,也只有他一个人,能修理那几台宝贝疙瘩似的进口纺织机。
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保卫科的门牌挂在走廊尽头,那块刷着红漆的木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保卫科科长王建国,是厂里出了名的“黑脸判官”。他是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退伍老兵,一身正气,最恨的就是歪门邪道和任何可能影响生产安全的事情。他深知陆向北的技术对厂里有多重要,尤其是年底这批出口订单,全指望那几台进口机器不出岔子。
陆向北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抬手,沉稳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陆向北推门而入。
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皱着眉头研究一份巡逻记录。他看到进来的是陆向北,愣了一下,粗黑的眉毛拧了起来:“向北?你小子不是病了吗?怎么跑来了?看你这脸色,烧得不轻啊。”
“王科长,我有紧急情况要向您汇报。”陆向北反手关上门,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眼神更是亮得惊人。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那份伪造的让岗申请表和那叠沉甸甸的技术图纸,并排拍在了王建国的面前。
王建国的目光扫过那两样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陆向北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家庭伦理、父母偏心、弟妹贪婪的纠缠。他知道,对王建国这种人来说,家长里短远没有工厂纪律和国家财产重要。
他指着那份申请表,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公式化的口吻开始汇报:“王科长,这份《职工岗位内部调动申请表》,我本人,从未见过,更没有在上面签过任何字。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伪造国家企事业单位人事档案的行为!”
一句话,就直接把事情从“家庭内部矛盾”上升到了“刑事犯罪”的高度。
王建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拿起那份申请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又抬头看了看陆向北。
陆向北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完全是在陈述一个关乎工厂安危的重大隐患:“根据这份伪造的申请,我的技术骨干岗位,将被一个叫陆向南的人顶替。我必须向您严正说明,陆向南,初中未毕业,对机械原理一窍不通,是个连机器紧急制动和普通开关都分不清的社会闲散人员。”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王科长最在意的靶心。
“王科长,您比我更清楚,我们车间那几台德国进口的纺织机有多金贵,是省里特批外汇买来的。如果让这种毫无技术、企图通过暗箱操作上位的人顶替我的岗位,一旦操作失误,导致昂贵的进口设备损坏,这不仅会让我们厂无法完成年底的出口任务,更是对国家财产造成不可估量、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破坏生产建设”,这顶帽子,不大不小,却足以压垮任何人。
王建国听完这番话,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拿起那份申请表,对着灯光反复查看那个模仿的签名,又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对比了一下陆向北之前填写过的真实签名笔迹。
真伪,一目了然。
他“啪”的一声,将申请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从他眼中喷薄而出。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王科长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我们国营棉纺厂,竟然敢有人搞伪造档案、暗箱操作这一套!这是想干什么?想挖社会主义的墙脚吗?”
在那个年代,“破坏生产”和“伪造档案”,任何一条都是足以让人脱层皮,甚至吃牢饭的严重罪名。王建国作为保卫科长,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叠凝聚了陆向北心血的技术图纸,又看了一眼陆向北那张因高烧而通红、却写满坚毅的脸,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他当即拍板,声音如同洪钟:“向北,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在我们厂里滋生!我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用力摇了几圈,对着话筒吼道:“小张!小李!都给我到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打完电话,他看向陆向北,眼神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果决和赞许:“你小子,做得对!遇到问题就该这样,直接找组织解决!而不是在家里吵闹!”
很快,两个穿着制服、身形高大的保卫科干事冲了进来。
王建国指着桌上的申请表,对他们下达命令:“去!把人事科的刘干事给我叫过来!另外,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家属院!我倒要亲眼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伪造文件,企图蒙混过关、安插闲杂人员进入核心生产岗位!”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把企图破坏生产的涉事人员,全部给我抓捕归案!这件事,必须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