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雷厉风行,话音刚落,便带着两名高大的保卫科干事,裹挟着一身正气,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陆向北跟在他们身后,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都被这股即将到来的风暴冲淡了许多。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路灯光下簌簌飘落,给整个家属院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陆家的堂屋里,地上的狼藉已经被草草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食物馊掉的酸腐味和挥之不去的油腻感。
陆大强阴沉着脸,坐在八仙桌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在他看来,大儿子陆向北这次不过是闹得凶了一点,跟以前一样,终究是负气出走。这天寒地冻的,他又发着高烧,身上没钱,能在外头撑几天?过不了两天,他自然会乖乖回来认错。
潘翠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因为陆向北的“反抗”而烧得更旺。她拿着一把从墙角找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钳子,正站在东厢房紧锁的门外,对着那把黄铜锁头比比划划。
“我就不信了,一把破锁还能拦住我!”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陆向南说道,“等我把这门撬开,看那小贱人还怎么跟我横!先把她关起来,不给饭吃,看她交不交出钱和票!”
陆向南则完全沉浸在即将成为工人的美梦里。他根本没把下午的冲突放在心上,反正有爹妈顶着。此刻,他正坐在小板凳上,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三接头黑皮鞋,正拿着一块软布,一遍遍地擦拭着锃亮的鞋面。这双皮鞋是他用陆向北寄回家的钱买的,准备明天去厂里报到时穿。
他美滋滋地抬起脚,对着灯光照了照,得意洋洋地对潘翠花说:“妈,你别费那劲了。等我明天正式成了厂里的工人,一个月几十块工资,还愁没钱花?到时候,什么样的媳妇说不上?”
“那也得先把这口气出了!”潘翠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门锁,调整了一下铁钳的角度,准备用钳口去夹锁梁。
就在她举起铁钳,准备狠狠砸下去的瞬间——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那声音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一步一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屋里每个人的耳朵。
陆家人动作一滞,齐齐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院门被猛地推开,三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风雪,出现在门口。为首的,正是他们以为早已逃走的陆向北。
而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腰间别着明晃晃警棍的保卫科干事!
那两人表情严肃,目光如电,全副武装的样子,犹如神兵天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家属院的格局本就拥挤,各家各户离得极近。这沉重的脚步声和保卫科的制服,在傍晚这个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的时段,立刻就惊动了周围的街坊四邻。
“出啥事了?保卫科的怎么来了?”
“快看,那不是老陆家的大儿子向北吗?他身后怎么跟着俩干事?”
一时间,各家的门被推开,窗户后探出一个个脑袋,甚至有人端着刚盛好的饭碗就跑出了屋子,站在雪地里伸长了脖子,朝着陆家院子指指点点,满眼都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没等陆大强和潘翠花反应过来,那两名保卫科干事已经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院子。其中一人看到潘翠花手中高举的铁钳和她正要破坏的房门,脸色一沉,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挥,便将她手中的铁钳打落在地。
“干什么呢!住手!”干事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我们是厂保卫科的,接到举报,前来调查!所有人都站好,不许乱动!”
另一名干事则直接冲进堂屋,将正准备开溜的陆向南一把按住,厉声呵斥:“站好!”
潘翠花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里的铁钳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她又惊又怒,刚想撒泼,却被保卫科干事那冰冷如铁的眼神给震慑住了,一肚子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大强也懵了,他手里的旱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站起身,脸上挤出惯常的老实笑容:“同志,同志,这是……这是有什么误会吧?我们家向北发烧烧糊涂了,跟家里闹了点别扭,怎么还惊动你们了?”
陆向北站在院子中央,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在全院几百双好奇、震惊、探究的眼睛注视下,一名保卫科干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伪造的让岗申请书,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张审判令。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脸色煞白的陆家三口,声音传遍了半个家属院:“误会?我看这不是误会!陆大强,我们现在正式向你核实,这份由你提交到人事科,申请将你大儿子陆向北的正式工岗位,转给你小儿子陆向南的申请表,是不是你伪造的?”
陆大强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最让他难堪的方式!
“我……我没有……这不是……”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没有?”干事冷笑一声,将申请表翻了一面,指着上面模仿的签名,“陆向北同志本人就在这里,他已经明确表示,从未签过这份文件!陆大强,你私下里找到人事科的刘干事,给他送了两条大前门香烟,让他帮你伪造这份档案,你敢说没有这回事吗?”
“什么?送礼走后门?”
“我的天,伪造档案顶替工作?老陆平时看着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竟然干这种事?”
“真不要脸啊!抢自己亲儿子的铁饭碗给小儿子,还用这么脏的手段!”
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这里,顿时一片哗然。鄙夷、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地刺向一向以“老实人”面目示人的陆大强。那些窃窃私语和指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将陆大强那点可怜的脸面冲刷得一干二净。
保卫科干事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用严厉的声音宣告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家人的心上。
“你们这种行为,不仅是简单的家庭矛盾!这是伙同他人,通过贿赂、伪造档案等不正当手段,企图顶替国营大厂核心技术岗位的恶劣行径!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我们厂的厂规厂纪,甚至构成了破坏国家生产建设的犯罪预备!你们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