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识破让岗计

陆向北那句“剁了谁的手”，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堂屋里凝滞的空气中。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下一刻，潘翠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碎瓷片和油腻肉汤的地上。她没有去扶被甩在门外的女儿，而是用手使劲拍打着脏污的水泥地，开始嚎啕大哭。
“我的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这是要杀亲娘了啊！”她的哭声尖利而刺耳，带着一种精心排演过的节奏感，“就为了一份工作，为了一个外头的女人，他就要翻天了！大家快来看啊，国营棉纺厂的技术骨干，逼死亲娘，打断亲妹妹的腿啦！”
她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打滚，任由酱色的汤汁和碎裂的瓷片沾满她那条新做的裤子，一副被逼上绝路的惨烈模样。
陆大强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他作为一家之主、一个在邻里面前极要面子的人，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被自己的大儿子如此彻底地忤逆。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陆向北的鼻子，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逆子！你这个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这个家？”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为了一个工作名额，你就敢掀桌子打人？我告诉你陆向北，今天你要是认错，把工作老老实实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你要是还执迷不悟，这个家就容不下你！你给我滚出去！”
在父母一唱一和的逼迫下，一直作为事件中心的陆向南，此刻却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躲在陆大强的身后，瑟瑟发抖。他既渴望得到那份工作，又害怕大哥此刻如同恶鬼般的眼神。
陆向北根本没有理会地上撒泼的母亲和暴怒的父亲。前世，他就是被这一套“哭闹”和“威逼”的组合拳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交出了自己的一切。但现在，这些伎俩在他看来，只剩下可笑。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越过歇斯底里的潘翠花和色厉内荏的陆大强，死死地钉在了陆向南的身上。
就在陆向南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时，陆向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在陆向南那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的上层口袋里，因为他瑟缩的动作，露出了一截白色的文件折角。在那折角的顶端，一抹刺眼的红色异常清晰——那是国营棉纺厂办公室公章特有的抬头样式！
一道电光石火在陆向北脑中炸开！
前世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画面瞬间重合。他想起来了，那次他被逼让岗，根本不是从他醒来后才开始的。在他发烧昏迷期间，陆大强和潘翠花就已经背着他，在厂里打通了关节！
他们今天这场大戏，根本不是为了“商量”，而是最后的“通知”和“收尾”！
那份文件……绝对是已经伪造好，只差最后一道审批流程的让岗协议！
想通了这一关节，陆向北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他深刻地明白，跟这群早已没有底线和亲情的人在家里争吵，毫无意义。他们就像附着在骨头上的烂肉，只有用最锋利的刀，从根源上将他们剜掉，才能获得新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在陆大强和潘翠花错愕的注视下，陆向北转过身，一把拉住身后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泪流满面的沈念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带回了东厢房。
“向北，你……你的烧……”沈念秋担忧地看着他，声音都在发颤。
“别怕。”陆向北回过头，用他滚烫的手掌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念秋，相信我。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说完，他在墙角的旧木箱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他将沈念秋推进屋里，自己则退了出来，压低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叮嘱道：“待在屋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谁来敲门，怎么辱骂，都绝对不要开门。等我回来。”
沈念秋看着丈夫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但还是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向北不再犹豫，拉上房门，将那把沉重的铁锁“咔哒”一声锁上。清脆的落锁声，像一道明确的界限，将他和妻子的世界与外面的肮脏彻底隔绝。他将冰冷的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感受着那份坚硬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重新面对堂屋里的闹剧。
“你……你个小畜生！你还敢锁门？你是想饿死你媳妇吗？”潘翠花见状，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就要捶打房门。
陆向北根本不给她机会，他只是往门口一站，那副即便病着也依然高大的身躯，和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就让潘翠花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咒骂和威胁，强忍着高烧带来的阵阵眩晕和头痛，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自己那件满是补丁、棉花都结了块的破旧棉大衣，胡乱裹在身上。
凛冽的寒风从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碎屑，吹得人脸上生疼。
陆向北没有丝毫停留，大步跨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家门，跨进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雪花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因发烧而滚烫的身体激灵了一下，头脑反而更加清醒。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辨明了方向，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国营棉纺厂走去。
家属院到厂办公楼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陆向北却觉得无比漫长。每走一步，前世的种种屈辱和悔恨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而这一切，都化作了他此刻脚下坚定的动力。
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在他们得逞之前，毁掉他们的计划。
当他带着一身风雪和寒气推开厂办人事科的门时，里面正在烤火的几个干事都吓了一跳。
“陆……陆师傅？你不是发烧请病假了吗？这……这是怎么了？”一个与他相熟的年轻干事连忙站了起来。
“有点急事，想查一下今天的文件。”陆向北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很平静。他扶着门框，稳住自己有些摇晃的身体。
“查文件？”负责档案管理的刘干事眼皮跳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陆向北的目光何其敏锐，他一眼就看到了刘干事桌角压着的一摞待归档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抬头，正是他熟悉的红色。
他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走了过去，无视刘干事的阻拦，直接将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那是一份《职工岗位内部调动申请表》。
申请人那一栏，赫然是他的名字——陆向北。而被调动接收人，是陆向南。申请理由写着：因长兄身体不适，自愿将岗位让与胞弟，以减轻家庭负担。
而在申请人签名处，是三个歪歪扭扭的、模仿他笔迹的字：陆向北。
陆向北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他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昏迷时，就是陆大强按着他的手，画下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签名”。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刘干事，平静地问道：“这份申请，是谁交上来的？”
刘干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是……是你父亲陆大强同志……他说你病得重，特地委托他来办的……”
陆向北心中冷笑。他又翻到文件的背面，在流转记录的角落里，他看到了审批流程的最后一步——“待科长签字盖章后生效”。时间，正是今天下午下班前。
他再看向刘干事那件新棉衣口袋里，隐约露出的红色烟盒的一角，上面“大前门”三个字若隐若现。
一切都对上了。
两包大前门香烟，就足以买通一个贪小便宜的人事干事，伪造一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文件。
陆向北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申请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反击的号角，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