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对……我就是一条狗……”
浓烟之中,宗屠狗那沙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仿佛在审视着自己握刀的双手,又仿佛,是在积蓄着最后的、能够毁灭一切的力量。
“但是,就算是狗,在死之前,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肿胀发黑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狰狞的笑容。
“而你,裴易!就是那个,要给我陪葬的人!”
他不再发出任何多余的咆哮,也不再理会耳边任何的言语。
他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一般,毫无保留地,全部集中在了那虬结贲起的双臂和早已伤痕累累的双腿之上!
他双手死死地握住杀猪刀的刀柄,将刀锋向前,与自己的身体保持着水平。他低下头,弯下腰,将整个上半身都压低,形成了一个最原始、最野蛮的冲锋姿态。
那姿势,像一头即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受伤的野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与那个不断用言语挑衅自己的声音之间,还隔着一根足以支撑起整座殿堂的粗壮木柱。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向前!不顾一切地,向前!
用自己这数百斤的庞大身躯,用自己这把陪伴了半生的屠刀,去撞碎前方的一切!去碾压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身影!
“死——!”
一声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决绝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两条如同石柱般粗壮的大腿,猛地在地上一蹬!
碎裂的青石板,在他那恐怖的爆发力下,瞬间化为齑粉。
他那庞大而又沉重的身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极强的冲击力,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朝着声音发出的位置,朝着那根早已被烧空的、焦黑的主承重柱,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狂暴的,自杀式冲锋!
高台之上,宗万山看着那道如同黑色闪电般冲出去的身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迸发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该死的外乡人,在这无可匹敌的冲撞之下,被撞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的凄惨下场!
而站在承重柱后方的裴易,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挟带着死亡气息、向着自己直冲而来的身影。
他没有动。
甚至连一丝闪躲的念头都没有。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的身影,以及,那根即将完成它最后使命的,焦黑的柱子。
一切,都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分毫不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
震耳欲聋的、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木材断裂的声音,猛地,在整个燃烧的大殿之内,轰然响起!
那把厚重的、足以斩断牛骨的杀猪刀,连同宗屠狗那数百斤重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结结实实地,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那根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脆弱不堪的主承重柱之上!
想象中,那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冲撞,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向内坍塌的声响。
那根被尸磷的“鬼火”,从内部烧灼了整整一夜的主承重柱,在承受住这股远超其极限的、剧烈的撞击之后,其焦黑的、脆弱的外壳,瞬间便向内凹陷、崩裂!
紧接着,它那早已被掏空的、脆弱的内在,再也无法支撑起这庞大的结构。
一道道清晰的、致命的裂纹,如同黑色的闪电,从那撞击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向着柱子的上下两端,疯狂蔓延!
最终,在达到一个临界点之后,这根承载了宗家村百年荣耀与罪恶的顶梁柱,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
它,从中间的位置,从那被宗屠狗用生命撞出的凹陷处,彻底地,断裂开来!
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焦黑木块,如同爆炸的弹片,向着四周疯狂地炸飞!
而那根断裂的上半截柱子,在失去了下半身的支撑之后,只是在空中,徒劳地、无力地晃动了一下,便再也无法承载那来自殿顶的、万钧的重压。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沉闷、都要响亮的巨响,从所有人的头顶传来!那根断裂的承重柱,彻底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而它所引发的,是整个祠堂大殿,那精密而又脆弱的力学结构的,连锁性的,毁灭性的崩塌!
作为整个屋顶结构最核心的支撑点,主承重柱的断裂,让原本稳固的屋顶,瞬间失去了平衡。
殿顶正中央那片最沉重的、由无数斗拱和横梁交错构成的屋脊,在失去了下方最关键的支撑之后,只是在空中,发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木材扭曲的声响,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向着下方,缓缓地倾斜!
紧接着,那些铺在屋顶之上、重达千斤的琉璃瓦片,那些悬挂在横梁之上、燃烧着的巨大宫灯,那些早已被烧得松动的椽子和檩条……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地心引力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倾斜的下方,向着那片狼藉的、燃烧的大殿,疯狂地滑落!
高台之上,宗万山脸上的那丝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那如同天塌了一般,向着自己头顶,缓缓压下的,巨大的、黑色的阴影。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无尽恐惧。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喊些什么。
但还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那巨大的、携带着万钧之力的屋顶,便已经轰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