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屠狗撞断主承重柱的那一刻,裴易的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出数步,退到了祠堂大殿那高高的门槛之外。
他站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之上,与那些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的村民们,一同抬起头,静静地观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盛大的落幕。
头顶之上,是天塌地陷般的末日景象。
脚下,是燃烧着幽绿鬼火的人间炼狱。
而正中央,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的身影,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硬地,嵌在那根断裂的、焦黑的柱子之中。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用生命撞开的,究竟是敌人的胸膛,还是地狱的大门。
他那双空洞的、流着黑血的眼睛,“望”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浓烟,脸上那狰狞的、疯狂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去。
他甚至还沉浸在,自己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中了那个该死的目标的,虚假的狂喜之中。他不知道,死亡,已经从他的头顶,轰然而至。
失去了主承重柱的支撑,大殿顶部的结构,开始了无可挽回的、连锁性的崩塌。
而其中,一根横贯整个祠堂、用来做主梁的、传承了上百年的金丝楠木,在失去了最关键的力学支撑点之后,终于发出了它不堪重负的、最后的哀鸣。
这根粗大无比的横梁,比宗屠狗的腰还要粗上三圈,重达数千斤。它见证了宗家村百年的兴衰,也承载了宗万山二十年的罪恶。
此刻,它夹杂着无数燃烧的火团、破碎的瓦片和断裂的椽子,如同一柄来自天界的、无可匹敌的审判之锤,从那高高的、倾斜的殿顶,轰然砸下!
它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那个,还没来得及收住脚步,还沉浸在最后疯狂中的,宗屠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定格。
站在大殿门外空地上的所有村民,都亲眼目睹了这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充满了神罚意味的一幕。
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在村中横行霸道、视人命如草芥、双手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刽子手,在他们眼中如同恶鬼化身一般的宗屠狗,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那庞大得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在那根携带着万钧之力的、从天而降的巨大横梁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纸糊的玩偶。
沉重的、燃烧着的横梁,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想象中的骨骼断裂声,更没有垂死的挣扎。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那是数千斤的重量,在瞬间,将一个数百斤的血肉之躯,重重地,压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时,所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这个曾经让整个宗家村都闻风丧胆的刽子手,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当场被挤压成了一摊无法分辨形状的、血肉模糊的碎块。
温热的血液,混杂着破碎的内脏和骨骼的残渣,如同被瞬间挤爆的番茄,向着四周,疯狂地飞溅开来!
溅在了那断裂的牌位上,溅在了那燃烧的鬼火中,也溅在了高台之上,那张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的,老脸上。
那股浓郁的、独属于死亡的血腥味,瞬间便盖过了满殿的浓烟与尸臭,狠狠地,刺入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大殿门外,那片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几乎要划破耳膜的尖叫,彻底打破。
“啊——!”
一个离得最近的村民,在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罚降临般的、血腥到极致的一幕后,再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心理冲击,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是当场活活吓晕了过去。
而他的尖叫,也如同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人群中那早已积蓄到顶点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死……死了……”
“宗屠狗……被……被砸死了……”
“天啊!老天开眼了啊!真的是老天开眼了啊!”
“报应!这就是报应!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极度惊恐的、夹杂着哭腔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他们不再试图逃离,也不再关注那正在坍塌的祠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汇聚在了那根燃烧的横梁之下,那摊早已不成人形的模糊血肉之上。
他们心里,那个在二十年前,被宗万山亲手埋下的、名为“迷信”与“恐惧”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结出了最硕大、也是最讽刺的果实。
他们坚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就是列祖列宗,对宗万山那充满了罪恶的统治,所降下的,最直接、最严厉的,天罚!
鬼火焚祠,是祖宗在示警。
牌位断裂,是祖宗在震怒。
而现在,刽子手被本家的房梁当场砸死,这,就是来自祖宗的,最终的审判!
这一刻,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去听从高台之上,那个早已失魂落魄的老人的任何命令。
更不会有任何人,会愚蠢到,冲进这座正在降下“神罚”的、即将坍塌的殿堂里,去救那场早已无人关心的大火。
那套禁锢了宗家村整整二十年,依靠着谎言、杀戮和迷信,才建立起来的,血腥而又脆弱的“规矩”,随着宗屠狗的这声闷响,随着那摊飞溅的血肉,也随之,被砸得粉碎。
它,变成了一地再也无法拼凑的,肮脏的碎渣。
再也,拼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