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打更声,如同敲响在坟墓上的丧钟,再次在宗家村死寂的夜空中回荡开来。
“天干物燥——”
苍老而沙哑的鬼嚎声,准时响起,宣告着属于活人的时间已经结束,整座村庄,彻底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宵禁时刻。
在那口冰冷的黑漆棺材旁盘腿静坐的裴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换上了一身从药箱夹层里取出的、早已准备好的深色短打。这种衣服,紧贴身体,便于活动,颜色更是能与深沉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将那卷早已准备好的长麻绳,紧紧地缠绕在腰间。又将那块防水的厚重油布,从怀中取出,同样折叠好,塞进了腰带的后方。
最后,他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不足七寸,却锋利异常的匕首。那不是用来杀人的兵器,而是他用来在深山采药时,切割坚韧藤蔓或者剥取兽皮的工具。刀身狭长,刀刃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没有将匕首放入刀鞘,而是将其横着咬在了嘴里。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万事俱备。
他走到了那扇破败的木门前,用手指,轻轻地将门板向上抬起分毫,避免了门轴转动时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
他像一只毫无重量的夜猫,从门缝中滑了出去,又悄无声息地,将门板恢复了原状。
屋外,夜风阴冷。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今晚谁要是敢偷懒,被我抓到了,仔细你们的皮!”
远处,传来了一声刻意压低,却依旧显得十分粗暴的呵斥声。
紧接着,一豆昏黄的灯光,出现在了巷道的拐角处。是两名提着灯笼的守夜村民,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正骂骂咧咧地巡视过来。
“他娘的,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也不知道还要巡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屠狗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发现咱们躲懒,非得把咱们的腿打断不可!”
“唉,说起来,白天那婆娘也真是可惜了,长得……”
“你小子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让族长听见了,下一个沉塘的就是你!忘了昨晚的鬼哭了吗?那就是报应!”
“是是是……我错了,我掌嘴……”
对话声越来越近。
裴易的身体,如同一张薄纸,瞬间就紧紧地贴在了墙角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他收敛了所有的呼吸和心跳,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的马头墙融为了一体。
那两名巡逻的村民,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从他藏身之处不到三尺远的地方走了过去,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那昏黄的灯光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另一条巷道的尽头,裴易才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他没有丝毫的停留,立刻按照白天就已经在脑海中测绘了无数遍的路线,开始了快速的穿行。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快得像风。
他从不走在开阔的道路中央,而是始终紧贴着高耸的马头墙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卡在巡逻队交错的间隙和视野的死角。
一路有惊无险。
很快,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植物腐败与刺鼻泥腥味的气息,便再次钻入了他的鼻腔。祠堂后方,那口阴森的死水塘,到了。
深秋的夜风,吹过宽阔的水面,卷起一阵阵阴冷的寒意。白天还算热闹的塘边,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那片厚厚的墨绿色浮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像一张遮盖着无数秘密的肮脏地毯。
裴易没有立刻行动。他蹲在水塘边缘一处预先选好的、被几块巨石完美遮挡的隐蔽处,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确认没有任何巡逻队会靠近这片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区域后,他才开始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迅速地脱下了脚上的鞋袜,将其塞入石缝之中。然后,他取下口中那把锋利的匕首,反手握紧。
他走到了白天宗屠狗抛尸的那处岸边,最后一次确认了猪笼落水的大致方位。然后,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整个人像一条没有温度的冷血游鱼,身体前倾,双手前伸,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
“嘶——”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将骨髓都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这塘水,远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
但裴易那颗平稳的心跳,却没有因此发生任何紊乱。他的身体在入水后,只是因为本能而微微抽搐了一下,便立刻适应了这刺骨的温度。
水下,比他预想的还要浑浊。
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完全凭借着白天记忆中的方位、角度,以及身体对水流的感知,奋力向着塘底潜去。
塘底,铺满了厚厚的、滑腻的烂泥,踩上去,脚会立刻深陷下去。一丛丛不知名的水草,如同鬼魂的手臂,缠绕在他的小腿上,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裴易眼神冰冷,他挥动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将那些缠绕上来的水草尽数割断。
时间,在水下变得异常缓慢。
缺氧导致的胸闷,和冰冷潭水带来的体温流失,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他的意志和体力。
就在他感觉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的瞬间,他的双手,终于在厚厚的淤泥中,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粗糙的物体。
是那个挂满了倒刺的、沉重的竹猪笼!
裴易精神一振,他顾不上换气,立刻抽出腰间的长麻绳。在这一片漆黑浑浊的水下,他凭借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手感,快速而准确地将绳索的一端,穿过猪笼最粗壮的一根竹骨,用一个绝对牢固的“八字扣”,将其死死地系紧。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猛地蹬踏在塘底的淤泥之上,借着水的浮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地向上浮去。
“哗啦——”
他的头颅,终于冲破了那层厚厚的浮萍,重新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之中。他张开嘴,贪婪而无声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不敢在水面停留过久,只是稍稍缓了一口气,便立刻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岸。
他顾不上擦拭身上不断滴落的冰水,快步走到白天勘查好的、那棵岸边的粗壮柳树旁,将绳索的另一端,在树干上快速地缠绕了几圈。
他双腿扎稳马步,双手紧紧地攥住绳索,身体向后倾斜,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臂和腰背之上。
“起!”
他在心中低喝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
水下,那沉重的猪笼,连同绑在上面的巨石和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厚厚的淤泥中,强行拖拽了上来。
绳索被绷得笔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裴易咬紧牙关,利用树干作为支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终于,伴随着一阵水草被扯断的声音,那个巨大的、挂满了浮萍和烂泥的猪笼,被他成功地拖出了水面,拖上了岸。
他不敢让猪笼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停留,因为那不断滴落的污水,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
他卯足了最后一口气,拖着这个沉重无比的“罪证”,直接将其拽进了旁边那片无人踏足的、隐蔽的茂密芦苇荡深处。
直到茂密的芦苇彻底将他和猪笼的身影完全吞没,他才终于松开了手中的绳索,整个人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衫,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那个静静躺在芦苇荡里,不断向下滴着污水的竹猪笼,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下一步,开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