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芦苇荡深处,高大的芦苇杆遮蔽了大部分的月光,只有零星的、惨白的清辉,从摇曳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而诡异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由腐烂水草、淤泥和尸体上那股独特的腥臊味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裴易靠在树干上,剧烈起伏的胸膛,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后,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冰冷刺骨的夜风,吹过他那身湿透的短打,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寒冷,反而让他那因剧烈运动而有些发热的大脑,变得愈发冷静。
他站直身体,走到那个被拖拽进来、还在不断向下滴着污水的竹猪笼前。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蹲下身,抽出了那把一直紧握在手中、同样沾满了泥水的匕首。
他没有去管猪笼底部那块沉重的坠石,而是用锋利的刀尖,精准地挑断了绑在猪笼开口处的那几圈粗麻绳。绳索断裂,那被强行扎紧的笼口,因为竹篾本身的张力,微微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恶臭,从那道缝隙中扑面而来。
裴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将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戴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浸过桐油的验尸手套。
他伸手,抓住那些布满倒刺、向内翻卷的竹篾边缘,指尖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硬生生地将那坚韧的竹篾一根根向外掰开。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丝毫不在意那些锋利的倒刺,会不会划伤自己的手。
很快,猪笼的开口,被他掰开了一个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将早已铺在旁边的厚重防水油布拉了过来,然后探身进去,双手抓住了蜷缩在猪笼里、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躯体。
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扎入皮肉的倒刺,用一种专业而尊重的姿态,将林素娘那具湿漉漉的、沾满了烂泥和浮萍的尸体,从那个如同刑具般的囚笼中,完整地拖拽了出来,轻轻地平放在了干净的油布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借着那惨白的、透过芦苇缝隙的月光,开始了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验尸。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当场呕吐不止。
林素娘的尸体,因为在冰冷的潭水中浸泡了数个时辰,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的肿胀。她身上的衣服,早已在被粗暴塞入猪笼时,被倒刺划得支离破碎,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全身,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苍白。
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与周围这片死寂的芦苇荡,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诡异而凄惨的画面。但裴易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普通人面对尸体时应有的恐惧与忌讳。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外科医生在面对手术台上的病人时,才会有的、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在他眼中,这已经不是一个死去的女人,而是一份写满了罪证的、等待他去解读的、最后的供词。
他的查验,开始了。
他没有先去检查那些看起来最吓人的皮外伤,而是直接蹲下身,将目光锁定在了死者的面部。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稳稳地托住死者冰冷的后颈,右手拇指与食指则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捏住了死者因为尸僵而紧紧闭合的下颌。
“开。”
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一股巧劲瞬间发出。只听一声细微的骨骼错位声,林素娘那紧闭的嘴巴,被他硬生生地撬开了。
他俯下身,将脸凑近,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地探查着死者口腔和鼻腔内部的状况。
正如他所料。死者的口、鼻腔之内,除了因为从水中捞出而沾染上的少量浑浊潭水和泥沙外,干干净净。
根本没有活人溺水时,因为肺部剧烈挣扎、呛水而与呼吸道黏液混合形成的、那种特有的、绵密而细腻的白色或粉红色泡沫!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不容置疑的证据。但裴易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松开手,让死者的下颌再次恢复原状。
他的动作没有停止。
随后,他站起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走到了尸体的侧面。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手掌交叠,用掌根的位置,精准地按压在了死者胸腔正中,那块被称为“胸骨”的扁平骨骼之上。
他双臂伸直,身体前倾,将上半身的重量,通过手臂,沉稳而持续地,向下施压。
这是一个模拟溺水急救时,用来排出呼吸道积水的标准手法。只不过,他此刻施加的压力,远比急救时要大得多,也霸道得多。
在巨大的、持续的按压力道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死者那本就因为浸泡而有些肿胀的胸廓,被他硬生生地压得向下塌陷了足足几寸。
然而,预想中,大量积水从口鼻中涌出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只有几股混杂着胃液和未消化食物的浑浊液体,从死者的口中缓缓溢出,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腐气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裴易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他直起身,目光又落在了死者那异常平坦的腹部。
活人溺水,在挣扎的过程中,会本能地吞下大量的潭水,这会导致胃部和腹腔极度膨胀,也就是所谓的“鼓腹”。
但林素娘的腹部,除了尸体本身因为腐败而产生的轻微胀气外,并没有呈现出溺水死亡特有的、那种极度肿胀的迹象。
口鼻无泡沫。胸腔按压无大量积水。腹部无明显鼓胀。
这一系列清晰而明确的尸表特征,如同一记记重锤,将白天在祠堂前那场看似神圣、堂而皇之的“沉塘”判决,砸得粉碎。
裴易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在这片凄冷的、只有风声和虫鸣的芦苇荡深处,他终于在心中,得出了那个早已笃定,此刻却被无数铁证再次印证的最终结论。
林素娘,根本不是被淹死的。
她在被宗屠狗扔进那口死水塘之前,就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所谓的“触怒山神”、“纸人泣血”、“沉塘祭天”,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行凶者为了掩人耳目、毁尸灭迹,而精心编造、合力上演的一场,荒诞而血腥的迷信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