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边,那些虔诚的祈祷声,在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当确认那片死寂的水面再也没有任何异动,村民们心中的恐惧,便迅速转化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解脱。
“好了好了,总算是把这晦气东西给送走了!”
“是啊,这下山神和祖宗该息怒了吧?今年可得保佑我们庄稼收成好一点啊。”
“还说呢,都怪那林素娘,要不是她,我们至于这么提心吊胆的吗?真是死有余辜!”
“行了,人都死了,别说了。赶紧回家去吧,我家里那口子和孩子估计都吓坏了。”
“走走走,回家去,回家去……”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他们脸上那种狂热的虔诚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往日那种麻木而顺从的神情。仿佛刚刚亲眼见证并参与了一场血腥的处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农活。
台阶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宗万山,缓缓站起了身。他看了一眼彻底散去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那片恢复了死寂的水塘,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他在宗屠狗等几个心腹打手的护卫下,转身步入了祠堂那幽深的内部。
另一边,神婆裘阿婆也收起了她那套装神弄鬼的行头。她将招魂幡仔细地擦拭干净,又将剩下的符水倒在地上,脸上带着一种圆满完成任务后的满意神情,拄着幡,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道的尽头。
原本喧闹拥挤的祠堂空地,很快便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几个已经熄灭的火盆,还在散发着余温,满地的纸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四散飘飞。
裴易并没有随着人流立刻离开。
他依旧站在那片区域的外围,像一个还没从刚才的“神迹”中缓过神来的、被吓傻了的外乡人。他的目光看似茫然地在祠堂附近游移,实则已经像一把最精准的标尺,将周围的一切,牢牢地刻印在了脑海中。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顺着村民们离开的路径,缓缓踱步到了那口死水塘的另一侧。
他注意到,水塘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祠堂后院。塘水因为常年不流动,显得异常浑浊,根本看不清深浅。他刚才看到宗屠狗抛尸的位置,水面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平静,证明那里的水深至少超过了三丈。
塘边并非都是坚硬的青石板,在靠近后山山脚的一侧,生长着一片半人多高的、极为茂密的芦苇荡。那里杂草丛生,泥泞不堪,显然是平日里无人踏足的区域。
而那片芦苇荡,恰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天然屏障,可以将来往于祠堂和村落主干道的视线,完全遮蔽。
他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扫过祠堂周围的几条巷道。他默默记下了宗家村夜间巡逻队可能会经过的路线,以及几个可以用于紧急躲避的视野死角。
“喂!那个外乡人!”
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裴易的勘查。
是两个负责清理现场的村民,他们扛着熄灭的火盆,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这里的事情都完了,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你该待的地方去!”其中一个村民不耐烦地驱赶道。
“就是!别在这里贼眉鼠眼地乱晃!我们村不欢迎外人瞎逛!”另一个人也附和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裴易没有与他们争辩,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向着村尾那间废弃的老宅走去。
那两个村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不放心地嘀咕了几句。
“这小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眼睛跟刀子似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族长把他关起来就对了,省得在外面惹是生非。”
“行了,别管他了,赶紧把东西收拾了,晦气死了。我得赶紧回家喝口酒去去邪气。”
……
裴易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白天,是宗家村防卫最松懈的时候。大部分村民都回家休息,巡逻的打手也远不如夜晚那般密集。他必须抓紧这段宝贵的时间,为今晚的行动,做好万全的准备。
回到那间熟悉的、散发着霉味的废弃老宅,他没有片刻的休息。
他“啪”的一声,反手将那扇破门关上,虽然没有锁,但足以隔绝大部分窥探的视线。然后,他快步走到屋子中央,沉稳地打开了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
他将最上层那些用油纸包着的草药,整齐地拨到一边,露出了下方的储物格。他的手,从那些瓶瓶罐罐中掠过,直接伸向了几个专门用来捆绑大型药材,如百年人参、灵芝木的凹槽。
他从中翻出了三捆用上好黄麻搓成的、足有小指粗细的结实麻绳。
他将这三捆麻绳一字排开,取其末端,开始用一种极其专业、快速的手法,将其首尾相连。他打的不是寻常的水手结或死结,而是一种验尸官在深井或悬崖下打捞尸体时,才会用到的“八字扣连环结”。这种结,受力越大,勒得越紧,绝无可能在水中因为浸泡而松脱。
打好绳结后,他将长绳的一端系在屋子中央那根粗大的承重横梁上,双手抓住另一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了上去。他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晃了晃,用力地拉扯了几下。
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绷紧声,但连接处的绳结却纹丝不动。
测试完承重能力,他才满意地解下绳子,将其仔细地盘好,放在一边。
随后,他的手再次伸向了药箱的最底层。那里,铺着一块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厚重油布。这块油布用桐油反复浸泡过七次,防水性能极佳,原本是他用来在野外搭建临时帐篷,或者在雨天遮盖药箱,防止珍贵药材受潮的。
但今晚,它将有新的用处。
他将油布取出,小心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整理平整,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的准备工作,裴-易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选择床铺或者任何柔软的地方,而是走到了那口冰冷的黑漆棺材旁边,盘腿坐下,将后背轻轻地靠在了冰冷的棺壁之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四周,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白天在祠堂前看到的一幕幕,如同一幅幅清晰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复盘、回放。
宗万山那伪善的宣判,裘阿婆那拙劣的骗局,村民们那愚昧的狂热,宗屠狗那粗暴的暴行,以及最后,林素娘颈部那道致命的紫黑色勒痕和落水前那毫无起伏的胸廓。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如同无数条溪流,最终都汇入了一条名为“真相”的大河。他非常清楚,只要今晚,能将那具沉入塘底的尸体,顺利地打捞上来。
只要能亲手勘验她身上每一道伤痕,查明她真正的死因,找到那足以一锤定音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就能彻底撕开这座吃人村落用迷信和谎言编织的、那张看似坚不可摧的伪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