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泣血”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在村民们心中那片名为“恐惧”的干柴上,扔下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所有理智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癫狂的虔诚和对“罪魁祸首”的滔天恨意。
“还等什么!快动手啊!山神都等不及了!”
“杀了她!杀了她才能保我们全村的命!”
“宗屠狗!你还在等什么!赶紧把这个妖孽扔进塘里去!”
人群中爆发出的催促和咒骂声,汇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拍打着祠堂前的每一寸土地。
在台阶上稳坐的宗万山,对着身旁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待命的宗屠狗,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的恶犬,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空地中央。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早已瘫软的女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单手就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林素娘嘴里被塞着破布,她那虚弱的身体,在宗屠狗的手中,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蝴蝶,随着宗屠狗的走动无力地晃动着。
宗屠狗不耐烦地手臂一甩,粗暴地将林素娘整个人,硬生生地朝着那个布满倒刺的竹猪笼塞去。
猪笼内侧那些锋利的竹篾倒刺,瞬间就划破了林素娘那身单薄的衣物,深深地扎进了她的皮肉里。殷红的鲜血立刻从数十道伤口中渗出,迅速染红了她背后破旧的布料。
宗屠狗对此视若无睹,他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塞一件货物一样,又用力地推了一把,将林素娘蜷缩的身体彻底塞进了猪笼。
“干得好!对付这种贱人就该这样!”
“让她也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看她下辈子还敢不敢这么骚!”
围观的村民们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爆发出阵阵残忍的叫好声,脸上的表情,比看一场热闹的庙会还要兴奋。
宗屠狗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将猪笼的开口死死扎紧,又从旁边拎起一块足有磨盘大小、早已被凿穿了孔洞的青石,用另一根绳子,牢牢地绑在了猪笼的底部。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双手抓住猪笼顶部的绳结,像拎着一袋无足轻重的货物,将其提到了半空中。
“走!沉塘!”
他怒吼一声,在村民们狂热的欢呼声中,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祠堂后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所有人都用一种解脱和期待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的“英雄”。
祠堂后方,是一口巨大的死水塘。
塘水呈一种诡异的深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几乎看不到下方水面的墨绿色浮萍,散发着一股陈年淤泥的腐臭。这里,就是宗家村执行“沉塘”家法的地方。
宗屠狗提着猪笼,走到了水塘边缘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转过身,面对着池塘,双臂的肌肉瞬间贲起。
“孽畜!上路吧!”
伴随着一声暴喝,他双臂猛地发力,将那个沉重的、捆着巨石的猪笼,连同里面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女人,狠狠地抛向了深不见底的浑浊水面。
巨大的猪笼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随后重重地砸进了池塘。
只听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浑浊的塘水和绿色的浮萍四散飞溅。沉重的青石发挥了它的作用,几乎没有任何停滞,就带着整个猪笼,迅速地向着塘底沉去。
水面上那个被砸开的大洞,只挣扎着冒出了一串细微的气泡,便再无声息。周围的浮萍在水波的荡漾下,缓缓地重新聚拢,不消片刻,便再次将水面彻底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罪恶,被这片死水塘,彻底吞噬了。
“山神息怒啊!”
“祖宗保佑!妖孽已经伏法!求祖宗保佑我宗家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啊!”
看到行刑结束,所有的村民,包括之前叫嚣得最凶的那些人,都在这一刻,无比虔诚地跪倒在了水塘边。他们双手合十,对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池塘,大声地祈祷着,整个场面充斥着一种极度愚昧且荒诞的气息。
人群的最外围,裴易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就在宗屠狗将猪笼抛出的一刹那,他袖口中那枚淬了麻药的放血银针,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地滑出。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冲出去,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在空中翻滚的猪笼。就在林素娘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抛甩而仰起头的一瞬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足以推翻这场全部闹剧的、致命的破绽。
第一个破绽,在她的颈部。
林素娘那件破烂不堪的衣领,因为剧烈的拉扯而向外敞开,露出了大片的脖颈。而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横着一道极不自然的、宽约两指的紫黑色勒痕!那绝不是绳索捆绑能造成的痕迹,更像是被人用布条之类的东西,从背后用力勒住脖颈,导致窒息后留下的典型皮下淤血。
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破绽,在她的呼吸。
一个人在面临即将被淹死的极度恐惧下,求生的本能会驱使他拼命地深呼吸,试图在落水前为肺部储备最后一点空气。这会导致胸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起伏。
但是,林素娘没有。
从她被抛出到落水的整个过程中,她的胸廓,竟然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起伏!平坦得,如同一具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尸体。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结论,在裴易的脑海中清晰地形成。
林素娘,在被扔进池塘之前,就已经死了。她不是死于沉塘,而是死于窒息。
这场从清晨开始,轰轰烈烈、全村参与的所谓“沉塘祭神”的仪式,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用来掩盖“谋杀”这桩真正罪行的、毁尸灭迹的、盛大而拙劣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