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沈秋萍静静地坐在审讯椅上。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血腥的照片,和冰冷的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惨死的,都只是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们……该死。”
她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刑铮站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通过耳机,听着这一切。他的拳头,握得死死的。
“这个老太婆……她简直就是个魔鬼!她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没有错!”
萧墨阳没有理会刑铮的愤怒。
他知道,常规的证据,对于眼前这个,已经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仇恨壁垒里的母亲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从脚下的证物箱里,拿出了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密封好的东西。
那是一件,白大褂。
一件沾满了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的白大褂。
在白大褂的旁边,还附带着一封,同样沾染了血迹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还完好无损。
那是宋子安两年前从实验室大楼天台坠落时,穿在身上的衣物。
也是他生前那封还未来得及寄出的绝密的举报信。
萧墨阳将这两样带有强烈视觉冲击的至亲的遗物,直接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然后推到了沈秋萍的面前。
他要用这种最残忍,也最直接的揭开伤疤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极端的心理施压。
他要强行地撕开对方那层,已经伪装了两年的痴呆的面具。
逼迫她露出最后的破绽!
“沈秋萍,”萧墨阳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压迫感,“你看看这个。”
刺眼的顶灯,照在那片已经发黑的干涸的血迹上。
那片血迹,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两年前那个深夜所发生的一切。
沈秋萍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白大褂上。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那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但萧墨阳捕捉到了。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铁桌面,身体缓缓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
他在等待。
等待着对方看到这件血衣的那一刻,那瞬间的崩溃。
他的目光,不放过她眼角肌肉的任何一丝微小的抽动。
也不放过她瞳孔的任何一次瞬间的收缩。
萧墨阳在过去的无数次的办案经验中坚信一点。
哪怕是心理素质再强大,再冷血无情的连环杀手,在面对自己拼上性命也要为之复仇的至亲的遗物时,他的身体,也绝对会产生无法抑制的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因为,那是刻在基因里刻在血脉里的无法被理智所控制的本能。
“你认识这件衣服吗?”萧墨阳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蛊惑力,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引路人,“这是你儿子,宋子安,他最喜欢穿的一件白大褂。”
“两年前,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从那栋冰冷的实验大楼天台上,摔下来的。”
萧墨阳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残忍。
“他摔下来的时候,头先着地。颅骨粉碎性骨折,脑浆都流了出来。”
“他的四肢,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扭曲。”
“血,流了一地。”
“就像,你后来在孙耀威的别墅里伪造的那个现场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流血的不是别人。”
“是你的亲生儿子。”
萧墨阳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沈秋萍的心上。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终于开始出现变化的脸。
他看到,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看到,她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伪装出来的空洞和痴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巨大的悲伤所取代。
“沈秋萍,”萧墨阳的声音,变得更加的低沉,“你看着他。”
“你看着你儿子的这件血衣。”
“你告诉我,当你每天晚上,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对着他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些字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去学习去搭建你那个复仇平台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他死的时候有多疼?”
“你有没有想过,当他被那几个畜生,从天台上推下去的时候,他的心里有多绝望?”
“他那么信任他们,他把他们当成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前辈。”
“但他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谋杀,是一场,被精心伪造的‘抑郁症自杀’!”
萧墨阳用亲情,用一个母亲最无法割舍的对儿子的爱,作为最后的武器。
他要彻底地,击溃这位母亲,那道用仇恨和隐忍,构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沈秋萍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件沾满了她儿子鲜血的白大褂。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她不再笑了。
也不再装疯卖傻了。
她只是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颤抖的手。
想要去触摸那件她曾经亲手为儿子洗过无数次的白大褂。
但她的手,却在距离那件血衣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
她怕她一碰,那个被她埋藏在心底整整两年的血淋淋的伤口,会再次被撕开。
“啊——”
终于,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那如同火山般爆发的巨大的悲恸。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整个人,都从审讯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无助的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孩子。
她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哭嚎着。
“我的儿……我的安安……”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观察室里,刑铮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彻底崩溃的老妇人。
他那颗早已被无数血案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也忍不住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摘下了耳机。
然后,对着身后的警员挥了挥手。
“……都出去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
“让她……一个人,哭一会儿吧。”
审讯室里萧墨阳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某个同样被尘封了多年的角落里。
一滴冰冷的泪水缓缓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