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冰冷的灯光下,沈秋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异常平静。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着萧墨阳,沙哑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萧墨阳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胜利喜悦,只有一种无尽的沉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卷宗的下一页。
几张高管电梯井道的现场勘验图,被推到了铁桌中央。
“沈秋萍,我们先从赵启明说起。”萧墨阳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他指着照片上那根被腐蚀得几乎断裂的备用制动线缆。
“这里的强酸腐蚀痕迹,非常隐蔽,手法也很专业。刑队长他们一开始以为,是某个精通机械的专业人士干的。但他们忽略了一点。”
沈秋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墨阳调出了另一张监控截图,那是沈秋萍推着清洁车,在高管电梯大堂徘徊的画面。
“你,一个边缘的清洁工,每天都会推着这辆装满了各种清洁剂的推车,在大楼里穿梭。”萧墨阳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把具有强腐蚀性的工业酸液,以一种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你日常使用的清洁剂里。这种混合液,气味和颜色都与普通的清洁剂没有任何区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然后,你每天装作打扫卫生。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用拖把,将这种混合液体,一点一点地,隐秘地,涂抹在电梯主板控制柜的外壳接缝处,或者……直接涂抹在电梯井道里,那根最关键的备用制动线缆上。”
刑铮在观察室里,通过耳机听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无法想象,一个看似无害的老妇人,竟然能想出如此阴险狠毒的手段。
“你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个动作。”萧墨阳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就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在打磨一件艺术品。只不过,你打磨的,是一件杀人的凶器。”
“直到,赵启明踏入那部电梯的那一刻……”
萧墨阳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仇恨,迎来了最终的爆发。”
沈秋萍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了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萧墨阳将电梯案的证据,推到了一旁。
他接着,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唐小橘从“罪恶盲盒”后台,恢复出来的残缺的分发记录。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痴傻,实则心机深沉到可怕的老妇人,用一种更加冷酷的语调,揭开了她那操控人心的诛心之局。
“沈秋萍,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一个人。”
“你只是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精准地抓住了每一个人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贪婪,与恐惧。”
他拿起一张李德明的照片,放在了桌上。
“李德明,陈泰山的首席私人医生,国内心血管领域的泰斗。一个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学者。”
“但你却知道,他背地里,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你查到了他欠下的巨额高利贷,查到了他每天都在被黑社会暴力催收。”
“于是,你通过‘罪恶盲盒’,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诱惑。”
萧墨阳将那张海外不记名本票的转账记录截图,放在了李德明照片的旁边。
“你用金钱,买断了他的良知,也买断了他作为医生的最后底线。你让他亲手将你儿子用生命换来的‘毒药’,一天一粒地,喂进了他最信任的主子的嘴里。”
他又拿起一张周锐的照片,和那个沾着血的诡异的笑脸盲盒。
“周锐,A级通缉犯,身负七条人命的‘雨夜屠夫’。一个渴望杀戮,享受鲜血的变态。”
“你利用他这种变态的欲望,通过暗网订单,驱使他去虐杀那个同样双手沾满鲜血的孙耀威。”
“你甚至,都没有告诉他,孙耀威早有准备。你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个傻子一样冲进那个为你准备好的陷阱,然后,被活活地钉死在墙上。”
萧墨阳将那些,被他当作复仇棋子的人员名单,一张一张地念了出来。
王海,那个为了股票代码就去泼咖啡的烂赌鬼。
那个为了几百块跑腿费,就去投递致命包裹的缺钱的大学生。
那个为了五千块转账,就去屏蔽监控的匿名的黑客。
……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就将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最终,桌子上,铺满了这些或无辜,或可恨的棋子的脸。
“沈秋萍,”萧墨阳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沉重。
“你看看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都成为了你复仇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你利用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愚蠢,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你把他们,当成了你手中最锋利的,也是最廉价的刀刃。”
萧墨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沈秋萍的眼睛。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审判。
“你,才是那个隐藏在所有黑暗的幕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真正的做局者!”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幽灵’!”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沈秋萍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淌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桌上那些她亲手挑选的“棋子”的照片。
看了许久,许久。
她才缓缓地,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的平静。
“他们……该死。”
她说。
“所有害死我儿子的人都该死。”
“赵启明,孙耀威,陈泰山……他们,都该死。”
“我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我没有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萧墨阳看着她,看着这个直到最后一刻,都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的母亲。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哀。
他知道,对于沈秋萍来说,这场复仇,没有对错。
只有,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沉,也最绝望的爱。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知道,这场审讯,已经结束了。
而等待沈秋萍的,将是法律最严正的审判。
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场由“罪恶盲盒”引发的血腥的游戏虽然结束了。
但那个滋生了这一切罪恶的黑暗,却依旧存在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人性中的贪婪和恐惧还在。
那么,下一个“罪恶盲盒”,下一个“沈秋萍”,就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出现。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在下一次悲剧发生时,再次疲惫地踏上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