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墨阳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瘫倒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的老妇人。他以为,在这样极端的心理施压之下,沈秋萍那道用仇恨和伪装构筑起来的防线,会彻底崩溃。
然而,事实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罪犯,都为之崩溃的,无情的剖析与亲情的狂轰滥炸。审讯椅上的反应,却让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沈秋萍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缓慢,而又笨拙,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
她重新,坐回了那张冰冷的审讯椅上。
她只是微微地歪着头,目光极度空洞,毫无焦距地,看着桌上那件,沾满了她儿子鲜血的,白大褂。
她那松弛的,布满了老年斑的面部肌肉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心虚。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的嘴角,甚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浑浊的涎水。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一个可怜、无害、疯疯癫癫的,重度老年痴呆症患者。
观察室里,刑铮看着监控画面,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她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刚才不是已经崩溃了吗?怎么……怎么又变回去了?”
萧墨阳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的,凝重。
他缓缓地,走上前。
他将那件血衣,又向沈秋萍的面前,推了推。
他将那沾染了发黑血迹的袖口,直接推到了她的眼前。
“沈秋萍,”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压迫感,“你看着它。”
“这是你儿子的血。”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试图,再次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去刺激她,去撕开她那层,坚不可摧的,伪装。
然而,这一次,沈秋萍的反应,却让萧墨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看着那片近在咫尺的,发黑的血迹。
不仅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反而,咧开了她那干瘪的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唇。
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含糊不清的傻笑。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和诡异。
“肉……肉馅……”
审讯室里,回荡着老妇人那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沈秋萍伸出她那枯瘦的,如同鸡爪般的手指,指着白大褂上,那片已经凝固成块的,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买肉……买肉馅……给……给安安……包饺子……”
“……安安最喜欢吃……猪肉白菜馅的……多放点……多放点肉……”
萧墨阳看着眼前这具,表现出最典型的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症状的枯槁的躯壳。
他耗尽了所有的审讯技巧。
他试图从对方那毫无逻辑的,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寻找到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但无论他怎么施加压力,无论他怎么用言语去刺激。
他都无法,从这个老妇人的身上,得到任何正常的反馈。
她就那么痴痴地傻傻地笑着。
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关于“肉馅”和“饺子”的,胡言乱语。
刑铮在观察室里,看着这一幕,也彻底地沉默了。
他知道,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沈秋萍,用一种他们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自己彻底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痴呆”患者。
她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穿上了一件,法律和道德,都无法审判的,金钟罩,铁布衫。
你不能审判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疯子。
你也不能让一个把儿子的血衣,当成肉馅的痴呆老人,去为她犯下的罪行承担任何责任。
这场绝顶聪明的大脑,与极致痴呆的躯壳之间的终极对决。
让萧墨阳第一次深切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缓缓地,颓然地,靠回了冰冷的椅背上。
他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对着儿子的血衣,不停傻笑的母亲。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哀。
他知道,这场由“罪恶盲盒”引发的,血腥的复仇游戏已经结束了。
但那个真正的答案,那个隐藏在所有罪恶背后的最核心的秘密。
却随着沈秋萍这副坚不可摧的痴呆的面具,被永远地埋葬了。
他可以把赵启明,把孙耀威,把陈泰山,都送上法庭。
但他却永远也无法审判眼前这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真正的“幽灵”。
因为,她已经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审判了她自己。
她将自己的灵魂,永远地囚禁在了那个充满了仇恨和绝望的黑暗的迷宫里。
再也,出不来了。
萧墨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还回荡着沈秋萍那含糊不清的傻笑声。
“……饺子……安安……回家……吃饺子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但对于这座城市来说,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最深的秘密,却可能永远也无法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