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尘埃落定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
它能抚平最深的伤口。
也能掩埋最深的罪恶。
转眼之间，一年便过去了。
这一年里，这片多灾多难的中原大地，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军阀势力，又一次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残酷的洗牌。
今天，你张大帅占了郑州城。
明天，他李督军就吞了洛阳地。
城头之上，变幻大王旗。
而对于那些挣扎在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谁当家都一样。
苛捐杂税，只多不少。
人命，依旧贱如草芥。
“卖报！卖报！”
“阎督军残部突发哗变！队伍土崩瓦解，被人收编！”
“豫西大旱，饿殍遍野！省城之外，再现人吃人惨剧！”
省城的街头，衣衫褴褛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声嘶力竭地叫卖着那些早已算不上是新闻的旧闻。
一年前，那位曾经在省城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阎铁山，阎大督军，和他手下那支装备最为精良的卫队，在一次所谓的“秘密军事演习”之中，离奇地集体失踪了。
有人说，他们是遇到了黄河决堤，被大水给冲走了。
也有人说，他们是撞上了山里的大股悍匪，全军覆没了。
更有人神神叨叨地说，他们是挖开了某个前朝王爷的大墓，惊扰了地下的神明，被天兵天将给收了去。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随着阎铁山的离奇失踪，他那支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队伍，很快便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蜂群，土崩瓦解，被其他早就已经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军阀势力给吞并、瓜分得干干净净。
而那片位于黄河故道之上的荒凉的河滩。
那场惨烈无比的变故。
那座如同巨兽般吞噬了无数人生命的水下疑冢。
那满地的属于土夫子也属于士兵的森森白骨。
以及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富可敌国的重宝……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黄河的再一次决堤和河道的再一次偏移，被那滚滚的、永不停歇的黄河泥沙给彻底地、永远地埋葬在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再也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仿佛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血腥的、无人知晓的——梦。
省城边缘，那条曾经幽暗而又破败的深巷里。
那间曾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当铺，如今已经换了一副全新的模样。
门口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旧牌匾，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由上好的楠木打造的、雕工精细的崭新牌匾。
牌匾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鎏金的大字。
——“聚宝斋”。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再像夏日那般毒辣。
金色的光辉顺着后院那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整个院墙的葡萄藤，斑驳地洒在那片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
院子中央的石桌前，一个穿着一身素雅合体的浅蓝色旗袍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颜素秋。
她的手里拨弄着一架同样也是崭新的黄花梨木的算盘，仔细地核对着手里的账目。
算盘珠子在她的指尖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的声响。
她的眉宇之间，早已没有了一年前那种在乱世之中朝不保夕的惊惶与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淡定，和一种独属于市井掌柜的精明与干练。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也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颜掌柜。”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伙计从前堂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个用竹篮装着的东西。
“刚才，有位从南边来的客商托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是一位姓霍的老先生托他捎过来的。”
“姓霍？”
颜素秋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会心的笑容。
她接过那封信和那个竹篮。
篮子里装的是十几个还沾着新鲜泥土的土鸡蛋。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发黄的草纸。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孩童的涂鸦。
但，信里的内容却充满了一种让人心安的、质朴的温暖。
“颜掌柜，弟妹，见信如晤。”
“俺是霍老狗。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俺。”
“俺现在已经回了乡下老家了。用当年沈爷分给俺的那点碎银子，买了十几亩薄田。前几个月，托媒人说了个媳妇，也是个苦命人，男人在逃荒的路上病死了，一个人拉扯着个娃，不容易。”
“俺们上个月刚办了喜事。虽然没啥排场，但俺这心里舒坦。”
“对了，俺那个大胖小子前几天刚满月。俺给他取了个名叫‘平安’。霍平安。俺就希望他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别再像俺、像他大伯一样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哦，对了，还有个事得跟沈爷说一声。”
“那把跟了俺大半辈子、沾满了血腥气的洛阳铲，俺前几天亲手把它扔进了村口的炼铁炉里给融了。俺让铁匠给俺打成了一把翻地的锄头。”
信的最后，霍老狗用一种极其郑重的，甚至带着一丝宣誓般的语气写道：
“俺，霍老狗，在这里对天发誓！”
“这辈子，俺再也不碰地下那些阴冷的、不干净的物件了！”
“俺要堂堂正正地当个人，活一回！”
颜素秋看着信纸上那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但却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字。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后院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温柔的笑意。
真好。
这乱世虽然吃人。
但终归还是有活下来的人。
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