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碰撞。
玉器散落。
士兵们因为争抢而发出粗野的咒骂声。
阎铁山因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重宝而发出病态的、满足的喘息声。
整个主墓室都充斥着一种因贪婪而被无限放大的、嘈杂的、疯狂的、令人作呕的喧嚣。
没有人注意到。
在墓室的另一侧,那片被手电筒光芒所遗忘的、最深沉的阴影之中。
两个本该如同蝼蚁般任人宰割的“炮灰”,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但却足以决定在场所有人命运的对话。
霍老狗半跪在地上。
他的面前是他那具腿骨早已断裂的亲兄长的遗骸。
他那只仅存的右眼里早已被骇人的、如同蛛网般的血丝所彻底布满。
他看着那些还在他大哥的尸骨之上肆意踩踏、疯狂抢夺财宝的士兵。
他看着那个将他大哥和这满屋子的好汉全都害死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抱着那不知名的“重宝”如痴如醉。
一股如同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的滔天恨意从他的胸腔猛然涌起!
“大哥……”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
“你看到了吗……”
“当年害死你的那群畜生……”
“他们就在这儿……”
“你放心,弟弟今天就让他们所有的人都下去给你、给这满屋子的兄弟们磕头谢罪!”
他那只布满陈年伤痕、厚结老茧、饱经风霜的粗糙大手,死死捂在胸口贴身位置,掌心紧紧压住一方防水油布包裹的布包。
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青筋暴起,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布包,是他隐忍多年、随身携带的最后底牌,也是他复仇唯一的依仗。
里面藏着几管秘制烈性土炸药,是他取用黄河底至阴至毒的雷公土,搭配独门秘方才亲手炼制而成,威力霸道凶悍,爆破之时土石崩裂、摧枯拉朽,杀伤力极为恐怖。
极致的悲愤压抑、复仇在即的亢奋激动,让他宽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恨意熬骨,杀意焚心,他无数次按捺不住冲动,想要骤然起身,扯燃引信,将眼前这群践踏亡魂、罪恶滔天的豺狼尽数炸成齑粉,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多年的隐忍蛰伏、生死历练,让他尚存最后一丝清醒。
他死死咬住牙,强行压下翻涌的冲动。
他心里清楚,仅凭一己之力、手中这几管炸药,顶多只能炸死几名底层残兵,拉少许人垫背,根本触碰不到人群最中央、被亲兵层层护卫的真正恶魔阎铁山。
一旦贸然出手、失手落空,他耗尽半生等待的复仇契机便会彻底破灭,此后再无分毫机会。十年血海深仇,终将永无昭雪之日。
只能忍。
纵使恨意焚腑、痛彻心扉,纵使五脏六腑都似被烈火灼烧、寸寸成灰,也要死死隐忍,静待最佳时机。
就在他强忍滔天恨意、心神紧绷之际,一道寒凉刺骨、沉静无波,却同样裹挟着无尽死寂杀意的视线,稳稳落在了他的身上。
霍老狗身形微顿,缓缓抬头。
幽暗阴影之中,沈少宸静静伫立,两道视线于虚空之中悄然交汇、轰然相撞。
一双是饱经沧桑、悲愤滔天、赤红嗜血的独眼;一双是死寂冰封、寒潭无底、藏尽十年隐忍杀机的眼眸。
两道极致压抑、裹挟着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目光彼此相融,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中所想。
霍老狗清晰读懂了沈少宸眼底的询问,那沉静的目光无声发问——时机,可到?
他心头猛地一跳,骤然知晓,这个年轻却隐忍可怖的后辈,早已和他一样,忍至极限,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手刃仇敌、了结血仇。
可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依旧理智尚存,极其轻微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行。还远远不够稳妥。
阎铁山身居人群正中,左右亲兵贴身护卫,防备看似松懈,实则密不透风。
屠彪身形魁梧凶悍,虽背对二人,却距离阎铁山极近,一旦异动,瞬息便可回护驰援。
此刻贸然动手,绝无十足把握将这群恶徒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稍有疏漏,便是满盘皆输。
望见他细微的摇头动作,沈少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却并未焦躁放弃。
多年绝境蛰伏,让他最擅长等待与破局。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刺骨的眼眸快速扫过整座墓室,掠过疯狂争抢的士兵、堆积如山的金银、痴狂失态的阎铁山,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全力搜寻着那唯一的、可以一击致命的破绽。
骤然,他微侧的头颅一顿,目光定格,再未移动。
视线穿透层层癫狂的人群,越过满地流光溢彩的金银珍宝,最终牢牢锁定在墓室正中央。
那是一根支撑整座穹顶、承载整座古墓重压的核心龙骨柱。
通体由顶级金丝楠木打造,粗壮厚重,巍峨挺立,撑起千年墓室的安稳。
可历经百年地底潮湿侵蚀、水土浸泡,柱身早已布满深浅交错的龟裂细纹,木质腐朽中空,内里早已不堪重负,看似巍峨稳固,实则早已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一瞬间,一道凌厉骇人的精光骤然从沈少宸眼底炸裂开来,死寂的眼眸瞬间亮起无尽锋芒,破局之法,已然成型。
他未曾开口言语,只是借着幽暗阴影掩护,目光极轻地、极快地向着那根腐朽龙骨柱一瞥,随即收回视线,归于平静。
仅仅是这一瞬无声的眼神交汇,两个历经乱世背叛、踏遍生死绝境、背负血海深仇的底层之人,瞬间达成了无需只言片语的绝对默契。
霍老狗心头巨震,刹那间读懂了沈少宸的所有谋划。
好狠的心思!
好毒的谋划!
好一招釜底抽薪、玉石俱焚!
无需近身搏杀,无需冒险突袭,更无需白白损耗自身。这群被贪欲蒙蔽心智、丧失所有戒备的仇敌,根本无需他们亲手一一斩杀。
只需借这座千年古墓自身的颓势破绽,只需以炸药撼动这根承重龙骨柱,便是压死整座墓室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穹顶崩塌、土石倾覆,这座埋葬了无数冤魂、封存了十年血仇的古墓,会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量身定做的坟墓,将所有贪婪癫狂的入侵者尽数掩埋其中,永世沉沦。
一念既定,霍老狗眼底翻涌的狂怒、暴躁与不甘瞬间尽数褪去,如同被无形的寒风彻底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冰冷、令人胆寒的死寂,沉静得可怕,决绝得惨烈。
他屏住所有气息,动作缓慢至极、细微至极,对着沈少宸的方向轻轻点了半下头。
幅度微乎其微,隐于阴影之中,除却二人,无人察觉。
下一秒,他那只长久捂在油布包上的粗糙大手,悄然下移,指尖稳稳扣住了土炸药隐秘的引信,指腹蓄力,静待发动。
一份以古墓为刑场、以土石为刀刃、以血海深仇为根基的绝地死契,就此缔结。
两个背负冤屈、忍辱负重的复仇者,于百年腐朽、冤魂萦绕的主墓室中,定下了玉石俱焚的毁灭之约。
现在,万事俱备。
只等一个最合适的,也是最致命的契机!
便要掀起一场彻彻底底的,玉石俱焚的毁灭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