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的泥泞废墟。
沈少宸面无表情地跪在泥水里,用冰冷的雨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那双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手。他没有去看那些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从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褂子上,又撕下几条还算干净的布条。
他咬住布条的一端,用牙齿和还能动弹的手指,将流血的十指一根一根地、紧紧地缠绕、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仿佛那双正在被包扎的手,根本不属于他自己。
不远处,刚刚被抬进避雨棚的丁瞎子,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他看着沈少宸那双被包裹得如同两个血色粽子一般的手,眼眶一热,沙哑地开口:“沈爷……你这手……”
“死不了。”沈少宸打断了他,声音嘶哑但没有丝毫的虚弱,“你也是,既然阎王爷没收你,就别躺着装死。喘匀了气,就给我盯紧了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缩在角落、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最后,落在了那个还瘫坐在泥水里、失魂落魄的钱麻子身上。
丁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沈少-宸的意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少宸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半点喘息的时间。
“你们两个!”他指向那两个流民,“活儿,还没干完。现在,拿着家伙,回到洞口去。”
“啊?”其中一个流民吓得脸都白了,“沈……沈爷……还……还挖啊?这……这刚塌了……”
“塌了,我把它撑起来了。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沈少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丁瞎子这条命,是我从下面捞上来的。我能把他捞上来,就能把你们两个,再扔下去。是想活,还是想死,自己选。”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任何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两个流民连滚带爬地从棚子里出来,重新拿起了地上的工具。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的抱怨和迟疑,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被支配的恐惧。
“沿着我搭的木架子边上,把最下面那层浮土,给我清上来。”沈少宸站在洞口,发布着指令,“记住,慢一点,别碰到木头。谁要是敢再弄出半点大的动静,我就把他当木头,楔进那泥墙里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有半句怨言。
挖掘工作,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重新开始了。两个流民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步了丁瞎子的后尘。
一筐筐湿重的红泥,再次被缓慢而稳定地运送了上来。
暴雨顺着被重新规整的斜坡灌入洞内,这一次,反倒成了天然的帮手。湍急的雨水,如同无数把小巧的扫帚,不断地冲刷着盗洞最深处的泥层,将最后一层黏腻的、堵塞视线的浮土,一点一点地带走。
沈少-宸蹲在洞口边缘,他那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去感受泥土的质地,但他还有眼睛。
他打开手电,苍白的光柱穿透密集的雨幕,直射洞底。
他敏锐地察觉到,下方那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地面,质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不再是松软的、吸水的暗红色山泥。
而是一层坚硬、冰冷、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特殊土层。那土层的表面异常平滑,在雨水的击打下,甚至泛着一层微弱的、如同石头般冰冷的幽光。
就是它了!
沈少宸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让上面的人动手,而是抓过一旁的麻绳,对钱麻子冷冷地说道:“拉紧了。”
钱麻子一个激灵,连忙和丁瞎子一起,死死地抓住了绳子的两端。
沈少宸顺着麻绳,再次滑入了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盗洞底部。这一次,他脚下踩到的,不再是柔软的泥浆,而是一种坚硬得如同岩石般的触感。
他用手电仔细地照射着脚下的这片死灰色地面,然后,握紧了那把精钢铲头。
他将铲头锋利的边缘,轻轻地,在那层死灰色的地面上,刮擦了一下。
一阵极其刺耳的、类似于用指甲猛刮黑板的声音响起,在这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火星四溅,铲头过处,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成了!
沈少宸捻起一点被刮下来的白色粉末,放在那已经感觉不到痛觉的指尖,用力地搓了搓。
那粉末细腻、干燥,带着一股碱烧般的味道,与之前那种湿滑黏腻的红泥,有着天壤之别。
错不了。
这正是清代那些不惜工本的大户人家,在修葺阴宅时,用炒熟的黄土,混合石灰、沙子,再用熬煮到黏稠的糯米汁搅拌均匀,一层一层夯打而成的三合土防盗层!
这东西,一旦干透,坚硬逾恒,寻常的铁器根本无法破开。若不是这场连绵不绝的暴雨,将其浸泡了数日,又加上地层沉降的挤压,光凭他们这几个人,就算挖到死,也别想在这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他的目光,顺着这片坚硬的地面,仔细地搜寻着。
很快,他就在三合土层的一处边缘,发现了几道因为地下水浸泡和泥石流重压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裂缝。
他将手电的光柱,对准了其中最大的一道裂缝。
光线穿透了那道黑暗的缝隙。
在缝隙的下方,一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和轮廓,隐约浮现。
那是一种青灰的颜色,带着烧制过后的沉稳质感。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如同最忠诚的卫兵,守护着地下的秘密。
是青砖!
是用来砌筑墓墙的青砖!
历经了省城的饥荒、破庙的结伙、深山的跋涉、毒虫的侵扰、悍匪的踪迹,以及那场几乎让所有人丧命的塌方与生死一线的救援……
在付出了丁瞎子半条命和自己一双手血肉模糊的代价之后,他们,终于在这片满目疮一疮痍的荒岭之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这座神秘弃墓的、那层坚硬冰冷的真正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