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暴雨,如同无数根钢针,劈头盖脸地砸在丁瞎子的脸上。
“咳……咳咳!”
瘫软在冰冷泥水坑中的躯体骤然剧烈抽搐,筋骨震颤,他胸腔猛烈起伏,喉咙一阵翻涌,猛地俯身咳出一大口浓稠发黑的泥浆,其中夹杂着缕缕血丝,浑浊又腥臭。这一口从肺腑深处逼出的污物,是他深陷地底绝境、游走生死边缘,硬生生从鬼门关带回来的狼狈印记。
紧随其后,他像是溺水许久、濒临窒息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喘息,拼命攫取着山间冰冷潮湿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钝痛,却无比真切,是活着的实感。
他活过来了。
眼皮沉重如灌铅,浑身筋骨酸软脱力,仿佛浑身骨头尽数被拆碎重组。丁瞎子费力地掀开模糊的视线,天地间风雨摇晃、天旋地转,满目皆是混沌泥泞与茫茫雨幕。可他第一眼望见的,不是昏暗的天幕,不是肆虐的暴雨,也不是围在一旁神色各异的同伴。
是一双手。
一双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触目惊心的手。
十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掌心指腹尽数磨烂,原本整齐的指甲尽数剥离脱落,多处破损的皮肉之下,甚至隐约可见森森泛白的骨面。整双手沾满浑浊泥浆与暗红鲜血,血水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在泥泞地面晕开点点细碎的血痕。
这双手的主人,正是沈少宸。他单膝跪在泥泞之中,不顾自身伤势,正用这双残破不堪的手,耐心费力地拆解缠绕在丁瞎子腰间、被泥石死死卡死、早已嵌入皮肉的粗麻绳。绳身裹挟泥浆,紧绷僵硬,每一次拉扯摩擦,都在再度撕裂他本就溃烂的掌心,可他动作沉稳,没有半分仓促与不耐。
丁瞎子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混迹江湖底层数十年,游走在亡命之徒的圈子里,见惯了人心险恶、世态凉薄。他见过朝夕相伴的同伙,为了区区几枚铜板便拔刀相向、反目成仇;见过绝境之中的所谓兄弟,为了自保活命,毫不犹豫将同伴推出去挡灾送死。
见死不救,是亡命徒的常态;落井下石,是底层求生的本能。在求财夺命的盗墓行当里,所有人皆是棋子,皆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炮灰,从来没有真心,更没有舍命相救。
他向来清楚,自己在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里,只是个用来探路挖洞、随时可以牺牲的底层炮灰,无足轻重,无人挂念。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人为了救他,不惧塌天大祸,孤身闯入必死的地底绝境,用一双血肉凡躯,硬生生抗衡数吨泥石的碾压之力,将他从幽冥深渊拽回人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底塌方的恐怖,那足以将人碾压成肉泥的巨力,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可沈少宸做到了,用一双最脆弱的手,搏赢了最凶险的死局。
“醒了?”
清冷沙哑的嗓音在雨幕中响起,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褪去了搏命时的凌厉,只剩淡然,“醒了就别躺着,自己把肺里残留的泥污咳干净。没人有空专门伺候你。”
丁瞎子奋力挣扎,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可浑身筋骨酸痛欲裂,绵软无力,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他只能微微转动眼球,死死凝视着沈少宸那双血肉淋漓的手,心底冰封多年的壁垒轰然碎裂。
往日的互相试探、彼此猜忌、假意逢迎、利益制衡,在这双伤痕累累的手面前,显得无比可笑、无比廉价。多年江湖沉浮,早已变得冷硬如铁、多疑戒备的心,第一次生出全然陌生的情绪。
这不是简单的感恩戴德,而是绝境重生之后,彻底交付性命的绝对信服,是近乎盲从的生死托付。
“沈……沈爷……”
他喉咙干涩肿痛,费尽全力,才挤出两个含糊沙哑的字。从之前客套疏离的“沈兄弟”,到如今心悦诚服、敬畏入骨的“沈爷”,一字之差,尊卑立分,天壤之别。
沈少宸并未在意这称呼的变化,神色无波,默默解开那根已然无用的麻绳,随手丢在一旁,缓缓站起身来。他任由雨水冲刷着手上的血污与泥浆,转身走向避雨棚边缘,那两个浑身颤抖、瑟瑟发抖的流民。
两名流民自始至终旁观了整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戏,心底早已被彻底震撼、彻底折服。他们亲眼目睹了钱麻子贪婪妄为、肆意乱挖,亲手酿成致命塌方;亲眼看着丁瞎子瞬间被活埋地底,深陷绝境、命悬一线;更亲眼见证了沈少宸雷霆镇压叛逃的钱麻子,孤身闯入死亡陷阱,以凡人之躯逆天救人。
高深莫测的辨土掘墓本事、杀伐果断的狠厉手段、绝境之中不离不弃的格局,三者交织,彻底碾碎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反抗的念头。此刻的沈少宸,在他们眼中如同神明一般,威严凛冽,不可冒犯。
当那双尚且滴着血水与泥水的眼眸淡淡扫来,两人瞬间心头一紧,头皮发麻,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尽数消散,只敢低头垂首,浑身紧绷。
“你们两个,把他扶进棚里。找些干净阔叶,替他擦净脸上泥污,打理妥当。”沈少宸的指令简洁冰冷,不容置喙。
“是!是!沈爷!”
两人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浑身无力的丁瞎子,动作轻柔谨慎,再也没有往日的敷衍懈怠、麻木冷漠,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敬畏与恭谨。两人小心翼翼将人抬进简陋的避雨棚,尽心照料,不敢有丝毫差错。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彼此制衡的临时同伙,而是彻底沦为沈少宸麾下,唯命是从、不敢违逆的棋子,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只需一声指令,便会无条件遵从。
众人皆是敬畏臣服,唯独不远处的泥泞之中,一人心境截然不同。
钱麻子瘫坐在冰冷泥水里,浑身被雨水浸透,满身泥污,狼狈不堪。他没有关注死里逃生的丁瞎子,也没有在意身旁已然臣服的两个流民,一双阴翳的眸子,死死锁定着那处被木架临时护住、如同巨兽张口般幽暗深邃的盗洞。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场险些葬送两条人命的致命塌方,全然是他贪婪急躁、肆意妄为一手造成。若非沈少宸手段强硬、反应神速,不仅丁瞎子必死无疑,他自己也难逃追责,早已沦为弃子。
沈少宸此前用洛阳铲抵在他咽喉的刺骨寒意,那句打断手脚、抛尸喂兽的狠厉警告,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心底。那不是简单的警示,是绝对实力碾压带来的屈辱,是生死被他人掌控的不甘,是被彻底支配、毫无反抗之力的憋屈。
冰冷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庞,洗不去眼底的阴鸷与扭曲。最初的恐惧与后怕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郁、愈发恶毒的嫉妒与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沈少宸身怀绝技、洞悉风水、掌控全局?凭什么所有人都对他敬畏臣服、唯命是从?凭什么他高高在上,能随意掌控旁人的生死命运?
大家皆是亡命求财,皆是刀口舔血的苦命人,凭什么他沈少宸得天独厚,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凭什么自己要活在他的掌控之下,受尽屈辱?
一股扭曲阴暗的恨意,如同蛰伏心底的毒蛇,悄然苏醒,疯狂滋长、缠绕心脏。不甘、嫉妒、怨毒、愤恨层层叠加,彻底吞噬了他仅剩的理智。
他缓缓攥紧沾满泥浆的拳头,指节泛白,心底埋下一颗致命的祸根。
等着吧,沈少宸。
等着挖出地底银洋、找到机缘的那一刻。只要让我抓到一丝破绽、觅得半点机会,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我要让你死在这片荒山野岭、泥泞寒雨之中,死得比方才险些殒命的丁瞎子,还要凄惨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