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泥潭拔人

“咯……吱……”
头顶上，由硬木和布条临时搭建起来的承重支架，在数吨湿重红泥的恐怖挤压下，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断裂的呻吟。
每一声，都像死神的催命符。
沈少宸对此充耳不闻。
他半跪在冰冷刺骨的泥浆之中，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埋在了那个刚刚挖开的、仅能容纳一人的狭小空间里。他彻底扔掉了那把无往不利的洛阳铲。
心中无比清楚，此刻这种完全被软土、浓浆包裹的密闭环境，铁器早已失去用处。
一旦挥铲发力，震动便会松动本就脆弱的土层，要么引发瞬间塌方，要么直接伤及深埋泥中的丁瞎子，救人的利器，转瞬便会变成害人凶器，甚至直接碎人骨肉、酿成惨剧。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
沈少宸顺着那根紧绷绷、早已被泥石死死卡死的麻绳，俯身埋头，如同黑暗中搜寻生机的地鼠，不顾周遭湿滑坍塌的风险，双手快速交替发力，向着幽深、未知、死寂的地底深处疯狂刨挖。
山间暴雨浸泡出的泥浆，冰冷刺骨、粘稠厚重，里面混杂着无数锋利碎石、断裂枯根与坚硬土块。这些细碎杂物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锉，每一次伸手、每一次刨挖，都在疯狂摩擦、切割着他的手掌皮肉。
不过片刻光景，他的十指掌心便被磨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破损的皮肉泡在冰冷泥水中，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指尖神经直冲脑海，阵阵麻痛席卷全身，几乎让人脱力晕厥。
可他像是彻底丧失了痛觉，所有感官、所有心神、所有体力，都死死凝聚在一个念头之上。
挖！
继续向下！再深一点！
指尖不断溢出的温热鲜血，刚渗出皮肉便被浑浊冰冷的泥水瞬间冲淡、吞噬，连一丝微弱的涟漪都未曾泛起，便彻底消融在无边黑暗的泥潭之中。地底死寂压抑，没有声响，没有光亮，只有持续不断的落泥声和他急促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停滞。短短数秒的煎熬，漫长得如同熬过整整一个世纪。
洞口之上，钱麻子与两名流民死死盯着下方幽暗的坑洞，看着沈少宸半个身子彻底没入死亡泥坑，看着他以近乎自残的野蛮方式，拼尽一切与死神竞速、与塌方博弈。三人伫立原地，目瞪口呆，心底满是全然的不解与茫然。
在这群唯利是图、彼此猜忌、人心鬼蜮的亡命之徒眼里，同伴从来都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是可以背后捅刀、过河拆桥的累赘。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更无法理解——为了一个本就互相提防、随时可能反水的临时同伙，赌上自己的性命，拼到双手血肉模糊，到底值不值得。
就在沈少宸的体力濒临透支，意识快要被无边黑暗、刺骨冰冷与窒息压抑彻底吞噬之际，他不停刨挖的指尖，终于在泥潭最幽深的位置，触碰到了一抹截然不同的触感。
不是坚硬冰冷的碎石，不是腐朽干枯的烂木，也不是软烂松散的淤泥。
是柔软、冰凉，带着一丝微弱鲜活弹性的触感。
是人肉！
沈少宸心神一震，涣散的精神瞬间高度紧绷，所有疲惫尽数压下。他屏住呼吸，收敛力道，顺着这片温热鲜活的触感，极其小心、缓慢地向下摸索探查。
粗糙破损的指尖，缓缓抚过泥泞覆盖的轮廓，先是冰凉的脸颊，再是塌陷的鼻梁，最后是紧闭僵硬的嘴唇。
是丁瞎子！
这一刻，沈少宸的心骤然沉至谷底。
指尖触碰的那张脸，冰冷僵硬，没有半分活人该的温热气息。最致命的是，他清晰感知到，丁瞎子的口鼻之中，早已被浓稠黏腻的泥沙彻底堵死，密不透风，断绝了所有呼吸通道。
塌方瞬间倾泻的厚重泥土，将丁瞎子整个人死死压实、卡在扭曲的土层缝隙之中，身躯弯折扭曲，动弹不得。长时间的缺氧窒息，让他面色憋得青紫暗沉，胸腔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生命气息微弱飘忽，整个人已然半只脚踏入鬼门关，随时可能彻底断气。
不能再等，也不能再慢！
沈少宸瞬间做出最果决的判断。他不顾伤口剧痛，毫不犹豫地将两根手指直接探入丁瞎子紧闭的口中，粗暴却精准地发力，一点点将堵塞咽喉、口腔的黏稠泥沙狠狠抠挖出来。一团团混着唾液与淤泥的脏污被不断掏出，紧接着他又侧身抬手，用细小的指尖仔细清理干净丁瞎子闭塞的鼻孔。
绝境救人，首要便是通气。唯有彻底打通呼吸通道，保住最后一丝生机，就算人被拉出泥潭，才不会变成一具冰冷死尸。
做完所有急救铺垫，沈少宸深吸一口地底浑浊潮湿的空气，压下浑身疲惫与指尖剧痛，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丁瞎子僵硬冰冷的双肩，指节发力，死死锁死，绝不松脱。
“给我……起来！”
他喉间低喝一声，猛然腰背发力，试图将深陷泥潭的丁瞎子硬生生拽出土层桎梏。
可下一秒，一股远超想象、恐怖至极的吸扯力骤然从地底深处爆发！
被雨水压实的厚重淤泥，如同无数只冰冷无形的鬼手，层层缠裹、死死抓牢丁瞎子的四肢躯干，拼命向下拖拽，誓要将这丝即将挣脱的生机，永远禁锢在漆黑死寂的深渊之中。
“咯吱……咯吱吱……”
头顶木架的断裂声响骤然急促密集，刺耳无比。几根核心承重的硬木横梁大幅弯曲，木身裂开细密纹路，已然抵达承载极限，随时都会轰然崩碎。
洞口之上，钱麻子与两名流民的惊恐嘶吼隐约穿透土层，焦急万分：“沈爷！快上来！木头要断了！马上要塌了！”
耳边的警告、头顶的危局、身下的巨力，所有凶险尽数压来。可沈少宸全然置若罔闻，眼中只剩怀中垂死的人。
极致的发力让他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牙关死死咬紧，脖颈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鼓胀。常年勘山倒斗、地底搏命练就的强悍臂力与稳若磐石的下盘功底，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极致。
双腿死死扎进泥浆深处，稳住底盘，上半身全力后仰，硬生生抗衡着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泥土重压与淤泥拖拽之力。
“啊——！”
一声低沉沙哑、宛若绝境野兽的嘶吼，自他喉咙深处炸开。血肉模糊的双臂再度爆发全部余力，猛然狠狠发力！
地底瞬间响起一阵沉闷厚重、如同拔出巨型根茎的泥水抽吸声，粘稠淤泥剥离皮肉的涩响刺耳至极。
那具被淤泥死死封印、拖拽禁锢的躯体，终于微微松动，一点点挣脱土层桎梏，被他硬生生从致命泥潭之中拔拽而出！
人，救出来了！
转瞬即逝的欣喜来不及滋生，沈少宸心底骤然一紧。他清晰感知到，随着丁瞎子脱离土层，地底原本勉强维持的压力平衡彻底崩碎。头顶承重木架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彻底断裂在即！
二次塌方，如期而至！
沈少宸没有半分迟疑，更无片刻停顿。单手顺势拖拽住丁瞎子湿透沉重的衣领，将人牢牢带住，另一只手在湿滑泥壁与摇摇欲坠的木架上快速借力，身形一窜，如同离弦之箭，顺着这条用性命拼死开辟的求生通道，朝着洞口的光亮飞速攀爬冲出。
就在他拖着昏迷的丁瞎子，双脚彻底踏出盗洞的刹那——
轰——！
他身后，那用木头和布条勉强撑起的、小小的求生空间，被数吨倾泻而下的泥石流，瞬间压垮、吞没、填平。
刚刚还清晰可见的盗洞，彻底消失。
只留下一个不断向内塌陷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泥坑，和洞口那两个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面无人色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