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用力!”
盗洞里,钱麻子状若疯魔。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泥水的映照下泛着油光。他手里的短柄铁铲和杀猪刀上下翻飞,大块大块的湿泥被他从洞壁上粗暴地斩落,然后用脚狠狠地踹进土筐里。
“拉!上面的两个废物,拉绳子!没听见吗!”他冲着洞口咆哮,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都感觉到了没有?下面空了!快了!马上就要挖通了!银洋!白花花的银洋就在下面!”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的光芒。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用暴力破开土层、即将拥抱财富的幻想之中,对头顶和四周泥壁上偶尔掉落的细碎土渣,视而不见。
洞口的两个流民,被他的凶威所慑,只能拼命地拉拽着那根湿滑的麻绳,将一筐筐超负荷的湿泥从洞里拖出来。他们甚至连把废土倒远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泥土堆积在洞口。
突然。
一阵沉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低,却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用力地切割着大地最深处的筋骨。
正在洞口拉绳的一个流民,动作猛地一僵。
“你……你听见没?”他颤抖着声音,问向身边的同伴。
“听见了……”另一个流民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像是山神爷在磨牙……”
洞里的钱麻子也听见了。
但他却完全没有在意。
“磨个屁的牙!那是墓门要开了!”他更加兴奋地大吼,“都别停!给我挖!挖穿了,老子一个人赏你们十块大洋!”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道撕裂声,猛然变得尖锐、清晰!
正在洞底最深处,那个由丁瞎子挖出的、仅仅能容纳一人的狭窄空间里,一道巨大的、黑色的裂缝,在湿滑的泥壁上,如同闪电般,骤然出现!
裂缝瞬间蔓延开来,如同蛛网,眨眼间便爬满了整个洞壁中段。
“不好!”
站在洞口的丁瞎子,是第一个看清这恐怖景象的人。他刚想开口大喊,却已经晚了。
被钱麻子疯狂掏空了根基的洞壁,在上方数吨饱含雨水的沉重红泥的压迫下,终于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轰然一声巨响!
那不是垮塌,更像是一场发生在地下深处的决堤!
数百斤夹杂着尖锐碎石的湿重红泥,如同挣脱了牢笼的洪流,从那道巨大的裂缝中轰然倾泻而下!整个盗洞的中段,瞬间向内崩塌、挤压、陷落!
恐怖的泥浆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向着盗洞最深处,那个最狭窄、最脆弱的空间,猛扑而去!
正在下面埋头抠土的丁瞎子,或许只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他或许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但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股恐怖的泥浆,便瞬间吞没了他。
沉重的、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泥土,死死地压住了他的胸腔,挤压着他的肺部,将他整个人,活生生地,掩埋在了这数米深的、不见天日的地下。
连接在他腰间的那根救命麻绳,在这一刻,猛地绷紧!
绳子被一股巨大而绝望的力量向下拉扯,将洞口的两个流民直接拽倒在地,在泥水里拖行了半尺。
然后,随着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挤压声,那根绷紧的麻绳,骤然一松,又瞬间被卡死。
它被巨量的泥石死死地卡在了崩塌的土层之中,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绳子的那一头,连接着的,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座刚刚形成的、温热的坟墓。
洞口,那两个侥幸没有被拖下去的流民,从泥水里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
刚才还存在的盗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不断有泥水向内灌注的死亡漩涡。
那根麻绳,孤零零地延伸进去,消失在黑暗的泥浆之中,像一条通往地府的引路索。
“啊……”
其中一个流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度惊恐的呜咽。他的瞳孔放大,身体筛糠般地剧烈颤抖起来,裤裆处,一股热流混合着腥臊的气味,瞬间散开。
他们彻底被吓傻了。
他们丢开手中的麻绳,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双手双脚在泥泞中胡乱地扑腾着,想要逃离这个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魔窟。
而侥幸只在洞穴浅层、躲过了泥石流正面冲击的始作俑者——钱麻子,此刻正狼狈地趴在坑洞的边缘。他的半个身子都被泥浆掩埋,脸上、头上,全是湿淋淋的泥土。
他茫然地看着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感受着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了抢那点虚无缥缈的进度,究竟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
丁瞎子……被活埋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但那恐惧,并非是对逝去同伴的愧疚,也并非是对生命消逝的惋惜。
而是一种闯下大祸、即将被追究责任的、纯粹的自私的恐惧!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不是呼喊,而是——逃!
沈少宸马上就要回来了!
如果被他看到这一幕,他绝不会放过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毫不犹豫地丢掉了手中的杀猪刀和铁铲,那两件他视若生命的工具,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两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流民,更没有去看那根通往死亡的麻绳。
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转头就朝着那片漆黑的、暴雨如注的深山老林里,一头扎了进去。
他要逃!
他要把自己犯下的罪孽,和那个被活埋的同伴,一同抛弃在这片泥泞的死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