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再快点!没吃饭吗!”
钱麻子站在洞口,冲着下面两个负责拉绳的流民大吼。一筐湿重的泥土被他们从黑漆漆的盗洞里拖了上来,重重地砸在泥浆里。
沈少宸蹲在洞口,伸手抓起一把筐里的新土。
他的动作,在下一秒,猛地停住了。
他两根手指捻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感受泥土的湿度,而是死死地捏住了泥土中夹杂的一样东西。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烂树根。是一种极其坚硬、带着锋利边缘的碎屑。
“停!”
他猛地抬头,冲着洞内大喝一声。
“别挖了!所有人都停下!”
洞里,丁瞎子正准备把下一铲泥土装进筐里,听到这声爆喝,动作瞬间僵住。
“又……又怎么了沈兄弟?”丁瞎子的声音从洞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困惑,“是不是挖到硬地了?”
上面的钱麻子更是不耐烦地嚷嚷起来:“姓沈的,你又搞什么鬼?我看这筐土不是挺好的吗?你别是想偷懒吧?”
沈少宸没有理会他,他将手里的碎屑在泥水里涮了涮,借着远处雷电的微光,那东西赫然是一小片生满了暗红色铁锈的铁片。
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抓起身边的麻绳,对钱麻子命令道:“抓紧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钱麻子反应,便抓着湿滑的绳子,身手敏捷地顺着洞壁滑了下去。
“喂!你……”钱麻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和另外两人死死拽住了绳子。
盗洞里一片漆黑,充满了泥土的腥味和雨水的寒气。沈少宸下到一半,脚下便踩到了泡在水里的丁瞎子。
“别动。”沈少宸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手电。他拧开手电,一道苍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洞底的黑暗。
光柱向下照射,照在丁瞎子脚下那片尚未清理的浑浊泥水上。
丁瞎子顺着光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浑浊的泥水之下,隐约可见的,根本不是平整的土层,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黑色藤蔓!
这些藤蔓并非植物,而是用生铁铸成,上面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在藤蔓交织的缝隙之间,还散落着许多被打造成多角形状、同样生满了铁锈的铁疙瘩——铁蒺藜。
整个地表,就像被一张巨大的、带满了毒刺的铁网给覆盖了。那些铁刺和铁蒺藜的尖角,无一例外,全都朝上,在手电的光下闪着幽幽的、致命的寒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丁瞎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刚才要是再往下挖一铲,自己的手非得被扎穿不可。
“铁网阵。”沈少宸的声音异常凝重,“清朝那会儿,大户人家防贼防盗的手段。埋在封土层下面,别说人了,就是山里的野猪踩上来,也得被扎个对穿。”
他用手电的光,仔细地扫过那些铁刺。
那些铁刺历经百年,非但没有被腐蚀殆尽,反而因为深埋地下,保留着惊人的锋利。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几乎变成了黑色的暗红色铁锈。
“都听好了!”沈少-宸猛地抬头,冲着洞口大声警告,“丁瞎子,还有上面的钱麻子!从现在开始,任何人,绝对不准用手去碰这些铁家伙!一根都不行!”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不就是几根烂铁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钱麻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充满了不屑,“直接用手扯开不就完了?磨磨唧唧的!”
“大不了?”沈少宸冷笑一声,他用手电的光柱,死死地锁住一根离丁瞎子最近的铁刺,那上面的锈迹,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看清楚这上面的铁锈!这不是普通的锈!这东西在地下埋了几十年上百年,早就浸透了地下的毒气和尸水,上面带的毒,比蛇毒还狠!这叫‘破伤风’!只要被这玩意儿划破一点皮,用不了一天,人就得全身抽搐,脖子僵得跟石头一样,活活憋死!在这荒山野岭,你被它扎一下,就等于阎王爷已经在你脖子上套好了绳子,谁都救不了你!”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洞里和洞外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钱麻子瞬间没了声音。他虽然贪婪,但他不傻,他知道沈少宸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
丁瞎子更是吓得双腿发软,他刚才要是再鲁莽一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等着发僵的尸体了。
“那……那怎么办?”钱麻子在上面焦急地问道,“难道不挖了?”
“挖,当然要挖。”沈少宸蹲下身子,从腰间解下那截精钢打造的洛阳铲铲头,握在手中,“但是,得用我的法子。”
他屏住呼吸,双眼在手电微弱的光柱下,眯成了一条缝。他将锋利的铲头,小心翼翼地探入浑浊的泥水之中。
他的动作,和之前的挖掘截然不同,变得异常缓慢、沉稳。
他看准了两根铁藤交织的缝隙,没有用铲头去砍,也没有去撬,而是用铲头最尖锐的那个角,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缠绕在一起的铁藤挑开、拨松。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铲头与生铁摩擦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像一个最顶级的绣花师傅,只不过他手中的针,是一把杀人的利器;他要绣穿的,是一张布满死亡陷阱的铁网。
将一小片区域的铁藤都拨开后,他才用铲头将夹杂在其中的铁蒺藜,连带着周围的泥土,一同铲进丁瞎子递过来的土筐里。
在示意上面拉走之前,他还要用手电反复照射,确认自己清理过的区域,没有遗漏任何一根可能致命的铁刺。
整个过程,繁琐、精细,耗时耗力,容不得半点分心。
挖掘的进度,一下子被严重拖慢了。
洞外,暴雨依旧在疯狂地倾泻。钱麻子和那两个流民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被冰冷的山风一吹,冻得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本就饥肠辘辘,体力透支,现在又在这风雨中罚站一样地等着,心中的焦躁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钱麻子不停地在洞口边缘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他娘的,在下面绣花呢?磨蹭什么!几根破钉子,要弄到什么时候去!”
“就是啊……冻死了……手脚都快没知觉了……”一个流民也忍不住低声附和。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想把我们都耗死在这儿!”另一个流民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钱麻子听着他们的抱怨,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挖穿墓室,把那些白花花的银洋抓在手里。沈少宸这种蜗牛爬一样的清理方式,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队伍内部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在刺骨的寒冷和无尽的饥饿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焦躁、怀疑、怨恨的情绪,如同这漆黑雨夜中的瘴气,在每个人心中不断蔓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