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绝地再勘

一夜暴雨，一夜无眠。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声终于停歇时，棚子里的五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冰窖里冻了一宿，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戒备。
“天亮了！雨停了！”
钱麻子是第一个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的人。他整夜未曾合眼，双目熬得赤红肿胀，眼底布满血丝，疲惫早已深入骨髓，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反常地亢奋热烈。
支撑他熬过寒夜的，从来不是残存的气力，而是脚下地底那白花花银洋的无尽诱惑。
他全然不顾浑身的酸痛僵硬，看都懒得扫视身旁一众戒备提防的同伴，单手拎起那柄锈迹斑斑的杀猪刀，大步踏出漏雨的雨棚。
脚下泥泞湿滑，深浅不一的泥浆不断陷住脚踝，他却毫不在意，步履仓促又急切，直奔昨日几人合力挖掘的那处浅坑而去。
“都别挺尸躺着了！赶紧起来干活！白花花的银洋就在底下等着咱们，磨蹭什么！”
他转头朝着雨棚内大吼一声，嗓音因为整夜紧绷、心神激荡而变得沙哑粗粝，却透着极致的急切与狂热。
暴富的执念，早已彻底盖过了身体的疲惫与深山的凶险。
那两个缩在角落、冻得浑身僵硬的流民，闻声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挣扎着爬起身躯。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四肢酸软无力，脚步踉跄摇晃，却依旧本能地跟着钱麻子的方向挪动，心底仅存的念头，便是地底的财富与能够活命的粮食。
丁瞎子抬手用力揉搓着自己僵硬发麻的脸颊与脖颈，揉散脸上的疲惫死气，缓缓直起身形，准备上前继续挖掘。
唯独沈少宸，依旧背靠冰冷崖壁，静静端坐原地，分毫未动。
“姓沈的，你还坐着干什么？装大爷吗？”
钱麻子见沈少宸不动，立刻不耐烦地催促道，“地方是你找的，现在就差挖了，你倒想躲懒不成？”
沈少宸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泥水。他没有走向那个浅坑，反而转身，朝着另一侧地势更高、堆满了泥石流冲刷下来的巨石和断木的废墟高处走去。
“喂！你上那儿去干嘛？”钱麻子愣住了，大声质问道，“坑在这儿！你走反了！”
沈少宸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孤单。他步伐稳健地攀上一块巨大的岩石，站在了这片废墟的制高点上。
站在这里，整个山谷的残破景象一览无余。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但也让远处的山脊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沈少-宸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再次扫过左右两侧的山脉。
他昨夜在黑暗和暴雨中窥见的凶象，此刻在晨光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左侧的山脊，那匍匐的虎背，每一道褶皱都充满了力量感。右侧的断崖，那张开的虎口，崖壁上那些黑洞洞的岩穴，仿佛是它森然的利齿。而山谷中所有因暴雨汇聚而成的溪流、水道，最终都蜿蜒着，不约而同地流向他们脚下这片区域，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那巨口吞噬。
这里不仅仅是“白虎衔尸”。
更是“万水朝阴”的死穴。
这根本不是一个墓，这是一个处心积虑布置了数十年的杀局！那个乡绅，不是在这里安葬，而是在这里镇压着什么，或者，是被什么人镇压在了这里。
沈少宸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地底下，必然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专门用来对付盗墓贼的致命机关。而且这些机关，极有可能引动了山水之势，一旦触发，绝不是几个人能抗衡的。
“沈兄弟！上面有什么好看的！快下来干活！我们都等不及了！”
山下的丁瞎子仰头望着高处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呼喊，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焦灼。宝藏近在咫尺，没人愿意继续耽搁片刻。
沈少宸深吸一口山间冰冷的晨气，将心底所有的震惊、忌惮与凝重尽数压下，不露分毫。
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此地的凶险格局。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刻的钱麻子一行人，早已被地底的银洋彻底冲昏头脑，贪念焚心，彻底失了理智。跟他们讲风水凶煞、山水杀局、地底机关，纯属白费口舌。
他们非但不会相信、不会收手，反而会认定他是故意拖延、想要独占宝藏，当场便会翻脸拔刀，彻底撕破脸皮。
既然这群人一心逐利、自寻死路，他无力阻拦，也无意阻拦。绝境之中，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
趁着众人疯狂开挖、以身试险、触发杀机之前，抢先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安然脱身，好好活下去。
心念既定，沈少宸纵身从巨石上轻轻跃下，身姿轻盈落地，稳步走回低洼坑地。
“怎么样？上面风景好吗？”钱麻子阴阳怪气地问道，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大腿，“你看够了，我们可该动手了吧？再磨蹭下去，天又要黑了！”
沈少宸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昨夜栖身的角落，默默地坐了下来。
“你！”钱麻子气得差点跳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们玩吗？”
沈少宸依旧不语。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横放在膝上的洛阳铲再次拿起，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铲头和木柄连接处的每一道绳结，确保它们在接下来的挖掘中，不会有丝毫的松动。
然后，他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几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又脏又破的厚布。他将其中一块撕成布条，缠在自己的手腕上，防止被粗糙的木柄磨伤。又将另一块更大的破布叠好，揣进怀里。
他做的这一切，安静、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这幅情景，让原本喧嚣的钱麻子，也渐渐没了声音。
他看不懂沈少宸在干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沈少宸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静到可怕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兄弟……你这架势……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劲？”丁瞎子心思细腻，察觉到气氛诡异，连忙悄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小声询问，眼底藏着真切的忐忑。
沈少宸缓缓抬眼，淡淡扫过神色不安的丁瞎子，又看向不远处早已摩拳擦掌、满心狂热的钱麻子与两名流民，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没什么。准备干活了。”
他说完，便再次低下头，用一块小石头，开始打磨那根硬木棍柄上几处粗糙的毛刺，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钱麻子和那两个流民，则兴奋地围在那个被标记出来的浅坑旁，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散碎银洋，他们搓着手，只等着沈少宸一声令下，就立刻开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究竟隐藏着何等致命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