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又下!”
钱麻子粗粝的怒骂骤然划破山间沉寂。
方才尚且透着几分清亮的天光,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辰,便彻底被暗沉吞噬,整片荒山骤然转阴。
他方才正躬身发力,堪堪撬开一块磨盘大小的厚重石块,眼看挖掘再进一步,冰凉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狠狠击在他的后脑勺上,冰冷刺骨,让人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翻涌的乌云如同倾覆的浓墨,飞速席卷整片苍穹,硬生生吞尽最后一缕残阳天光,天地瞬间昏暗下来。
转瞬之间,狂风呼啸而起,裹挟着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彻底笼罩整片泥石流废墟,将山野万物尽数裹挟其中。
雨势凶猛粗暴,砸在乱石泥土之上,噼啪作响,声势骇人。
“别挖了!上来!”
沈少宸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轰鸣的雨幕,音色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凌厉、不容置喙的命令感,稳稳压过风雨喧嚣。
坑底埋头刨土的丁瞎子与两名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睁不开眼,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眉眼疯狂灌入,浑身瞬间湿透。
原本浅浅的土坑,转瞬便积起一滩浑浊泥水,泥水不断漫涨、冲刷坑壁,泥土持续塌方滑落,泥泞湿滑的坑底根本无法立足,更谈不上继续挖掘作业。
几人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手脚并用地爬出泥坑,浑身沾满泥浆,衣衫湿透贴身,模样狼狈至极。
“这该死的鬼天气!”
钱麻子满心焦躁不甘,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碎石,乱石滚落泥沼,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浅坑,眼底满是懊恼与暴躁,语气憋屈至极:“就差一点点!我刚刚分明摸到底下硬实的夯土了!再往下挖半尺,铁定就是墓顶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落雨,存心折腾人!”
沈少宸全然无视他的抱怨与怒火,抬手利落抹掉脸上流淌的雨水,目光锐利地快速扫过周遭昏暗荒芜的山野废墟,快速打量地势与可用物资,视线最终落在那两个浑身发抖、面色青白的流民身上。
连日饥寒交迫,再加暴雨侵袭,两人早已冻得浑身僵硬,嘴唇发紫,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你们两个,去那边。”
沈少宸抬手指向远处遍布断木乱石的泥石流废墟深处,语气平淡却不容抗拒,“把那些尚且完好、没有被彻底冲断的粗树枝,能拖多少拖多少,全部搬过来。”
两名流民闻言,瞬间面露怯色,其中一人哆哆嗦嗦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满是惶恐犹豫:“沈爷……这天黑路滑,雨又这么大……那片废墟乱石遍地,黑灯瞎火的,万一有凶险……”
“你要么现在淋雨冻死、熬死在这里,要么去搬木头搭棚活命,自己选。”
沈少宸的声音比山间倾泻的冷雨还要寒凉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也无半分情面,“若是不敢去,就滚远些,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冰冷的话语如同当头冷水,瞬间浇灭了两人的怯懦。
绝境之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黑暗、暴雨与未知凶险的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惶恐,只能咬牙硬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湿滑的土地,顶着滂沱暴雨,踉踉跄跄地朝着远处的废墟深处摸索而去。
“姓沈的,你使唤人倒是得心应手。”
钱麻子双臂环抱胸前,立在雨幕之中,满脸阴阳怪气的不爽,“凭什么非要守在这破坑边搭棚子?这地方四面漏风、遍地泥浆,哪比得上找个山洞躲雨安稳?”
沈少宸缓缓转头,静静注视着满脸戾气的钱麻子,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山洞?你只管去找。这片荒山野岭、泥石流崩塌之地,乱石悬空、地底虚空遍布,你若能在天亮前找到一处不漏水、不塌方的安稳山洞,我沈少宸名字倒过来写。”
他稍稍停顿,语气添上几分淡淡的讥讽,字字戳破要害:“就算你运气逆天,真撞上一处空山洞,你怎知里面是空的?是藏着冬眠的毒蛇毒虫,还是盘踞着避雨的野兽凶兽?真遇上凶险,你敢第一个钻进去探路,替所有人挡灾吗?”
一连串的质问,堵得钱麻子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戾气尽数僵住。
他心里清清楚楚,荒山野岭的未知洞穴,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地,盲目闯入等同于送死,这话半点不假。
“钱大哥,沈兄弟说得在理。”
一旁的丁瞎子连忙上前打圆场,他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着脚下的浅坑,满眼都是忌惮与贪婪,“再者说,咱们拼死拼活找过来,宝贝就在脚底下,守着坑才能守住念想。若是贸然跑去躲山洞,万一夜里有山野流民、过路强人摸过来,把咱们的墓口刨了,这几天吃的苦、受的罪,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宝贝”二字,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解开了钱麻子心底所有的不忿与焦躁。比起淋雨的苦楚,他更怕唾手可得的银洋不翼而飞。
脸上的不满瞬间被浓烈的贪婪取代,他悻悻嘟囔一句“算你小子说得有理”,便不再争执,低头在周边乱石堆中,默默捡拾可用的枯枝残木。
没过多久,那两个流民顶着暴雨,浑身泥泞地拖着几根粗壮结实的树枝折返而归,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酸痛。
几人不再废话,各司其职,在沈少宸的冷静指挥下,将粗树枝交叉堆叠、牢牢固定,又扯下身上早已破旧不堪、形同累赘的碎布,层层蒙盖在棚架之上。
一番忙碌过后,一座极其简陋、摇摇欲坠的临时雨棚,堪堪在墓穴浅坑旁搭建完成。
棚子小得可怜,空间异常狭窄,五个人像沙丁鱼一样紧紧地挤在下面,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泥浆。
暴雨无情地敲打着棚顶的破布,冰冷的雨水顺着数不清的缝隙渗透下来,滴在每个人的脖子里、后背上,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们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
身体的寒冷,与腹中的饥饿,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众人心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让彼此之间的防备,达到了顶点。
没有人说话。
在这片狭窄到几乎能闻到对方呼吸中酸臭味的黑暗空间里,五个人,摆出了五个泾渭分明的姿势。
沈少宸靠着棚子最里侧的崖壁,将那个装着最后一点红薯面和精钢铲头的布包,死死地压在自己的双腿下方。他没有躺下,而是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坐姿,那把组装好的洛阳铲就竖在他手边,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冰冷的木柄。
钱麻子就坐在他的正对面,几乎是脸贴着脸。他那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没有再插回腰间,而是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锋利的刀刃向外,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凶兽,正对着沈少宸的胸膛。
丁瞎子则蜷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木棍的尖端,对准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流民。
而那两个可怜的流民,则背靠着背挤在一起,一个手里抓着挖掘用的石片,另一个则死死抱着一根用来搭棚子的木头,警惕地看着棚子里的另外三个人。
没有人开口提议,让地方挤一挤,或者把身体靠在一起取暖。
在这片隔绝了文明与秩序的深山里,同伴的体温,远不如自己手中的武器和怀里的口粮,来得更可靠。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滴落的声响。
每个人都在等着天亮。
每个人也都在防备着,身边的某个人,会在天亮之前,对自己下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