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沈兄弟说的话吗?就在这儿,往下挖!”
钱麻子的吼声骤然响起,褪去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暴戾凶狠,再也不见半分动辄拔刀相向的戾气。
此刻他的声音里,塞满了近乎卑微的谄媚,还有一股被财富点燃的狂热躁动。
生死对峙的阴影早已被心底的贪念驱散,比起片刻前的杀意,白花花的银洋,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他手脚麻利地扔掉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杀猪刀,生怕耽误半分时辰,整个人猛地扑到沈少宸方才跺脚定位的位置,双膝陷进湿软的红泥里也毫不在意。
他俯下身,双手狠狠插进表层的碎石烂泥之中,十指发力,疯狂地刨挖着泥土石块,动作粗莽又急切,泥土顺着指缝飞速滑落,碎石被他一把接一把狠狠甩向身后。
一旁僵立的两个流民,见状瞬间如梦初醒。
连日来的饥寒交迫、绝境煎熬,早已让他们的心智被食物与钱财彻底占据,一听说脚下有墓、有银洋,瞬间爆发出垂死的狂热。
两人嗷嗷低吼着冲上前去,一人攥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破碗,弯腰快速铲挖着表层软泥;一人捏着一片锋利的薄石片,奋力刮开嵌在土层里的碎石硬块。
在他们眼中,这片冰冷坚硬的泥土之下,埋葬的根本不是阴森死寂的古墓墓穴,而是能救命的粮食、能翻身的银洋,是热气腾腾、足以让他们脱离苦海的白面馒头,是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活命希望。
绝境之中熬了三天的绝望,尽数被眼前唾手可得的暴富美梦取代。
丁瞎子站在原地迟疑片刻,目光在埋头静立的沈少宸与疯狂挖掘的三人之间来回游走。
他心思缜密又极度自私,深知这荒山野岭、绝境废墟之中,银洋的诱惑足以压倒一切恐惧与猜忌。
短暂权衡过后,他终究抵不住财富的诱惑,快步上前,俯身加入了挖掘的行列。
一时间,这片死寂荒芜的泥石流废墟之上,再无半点人声喧嚣,只剩下四人粗重急促、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还有土石被不断刨开、丢掷落地的沙沙脆响。
每个人都拼尽了浑身力气,忘却了疲惫,忘却了伤痛,眼中只剩下脚下这片藏着富贵的泥土。
唯独沈少宸分毫未动。
他单手稳稳握着组装完毕的洛阳铲,铲尖垂落在身侧泥地,却再也没有低头去看那片被几人刨得狼藉不堪的土层。
他身姿挺拔,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缓缓抬起,越过眼前忙碌的众人,望向四周历经泥石流摧残、残破狰狞的连绵山脊。
方才连绵不休的山雨已然停歇,厚重压抑的云层稍稍散开,一缕灰白天光穿透云层缝隙洒落,将周遭起伏的山脉轮廓清晰勾勒出来。
褪去雨雾的遮掩,群山不再朦胧,尽数露出狰狞陡峭、苍劲荒芜的本来样貌,透着一股蛮荒肃杀的凶气。
仅仅凝视片刻,沈少宸的眉头便骤然紧紧锁紧,眉宇间凝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心底骤然翻涌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冰冷的预感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沈……沈兄弟,你快来看!这下面土质不对,好像有东西!”
丁瞎子挖到一块质地完全不同的硬土,兴奋地大喊。
沈少宸没有回头,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左侧那条山脊,像一头匍匐的猛兽,山顶的几块嶙峋怪石,如同它竖起的鬃毛。而右侧的山脉,则在滑坡后形成了一道更加陡峭的断崖,远远看去,宛如一头猛虎高高扬起的背脊。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山谷,这个被泥石流填平的凹地,恰好处在这两条山脉的合围之中,正对着左侧山脊那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这在风水里,是至凶之象。
“沈兄弟?你怎么了?不下来看看吗?”丁瞎子见沈少宸半天没反应,不由得有些奇怪。他顺着沈少宸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乱七八糟的山,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地方,不对劲。”沈少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钱麻子正挖得起劲,闻言不耐烦地抬头啐了一口:“又怎么不对劲了?你不是说墓就在这儿吗?老子手都快挖断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又看错了!”
沈少宸收回目光,缓缓走到他们挖开的浅坑边,指着左右两侧的山。
“你们看那两边的山。左边的,像不像一头趴着的老虎后背?右边那道山崖,像不像它张开的嘴?而我们站的这个地方,正好就在它的嘴里。”
丁瞎子听得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一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常年跑山,对山势有些模糊的感觉,经沈少宸这么一点拨,那山脉的轮廓在他眼里,瞬间活了过来,真的像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吊睛白额猛虎!
“这……这是什么说法?”丁瞎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叫‘白虎衔尸’。”沈少宸的语气冰冷,“是绝户地,死地。正常的乡绅,就算再不讲究,也绝不会把祖坟选在这种地方。这不像是安葬死人的福地,倒更像是一个……为了把什么东西永远封死在地下,而仓促建起来的囚笼。”
“囚笼?”钱麻子嗤笑一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继续刨土,“老子管它是不是囚笼!就算是阎王爷的裤腰带,只要里面藏着银洋,老子也得给它拽出来!什么老虎屁股,还能比白花花的银子更实在?”
沈少宸看着他那副被贪婪蒙蔽了心智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他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这个墓,绝对有问题。下面,恐怕不只是有银洋那么简单。
天色,说变就变。
还没等他们挖出多深,刚刚放晴的天空就再次被翻滚的乌云笼罩。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线。
“他娘的!又下!”钱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个只挖了半米不到的浅坑。
暴雨倾盆,众人根本无法在泥泞中继续挖掘,只能狼狈地退到旁边一处地势稍高的断崖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用在林子里捡的破布和树枝,勉强搭起一个只能勉强遮住头顶的简易雨棚。
五个人,像一群丧家之犬,紧紧地挤在这个狭窄、漏水的棚子下面。
夜幕,伴随着暴雨一同降临。
没有人说话。
棚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冰冷。
钱麻子紧紧抱着他那把杀猪刀,坐得离那个浅坑最近。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生怕那下面的银洋会自己长腿跑了。
那两个流民则缩在最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怀里抱着自己那只破碗,警惕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
丁瞎子靠着一根支撑棚子的木棍,看似在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却一直在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声响。
而沈少宸,则坐在棚子的最里面,他的后背紧靠着冰冷的崖壁,那把刚刚组装好的洛阳铲,就横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怀里的半袋红薯面,被他用身体捂得严严实实。
在这个没有丝毫道德约束的深山绝地里,当财富的入口被确认的那一刻,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同盟,便已名存实亡。
银洋就在脚下,食物就在怀里。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道义,只有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每个人都在黑暗中互相监视着,防备着身边的同伴,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从背后捅来一把刀子,或者用石头砸碎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