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望气辨土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吃的，交出来。”

钱麻子的刀锋，几乎已经贴上了沈少宸脖颈的皮肤。只要他稍稍用力，那层薄薄的表皮就会被锈迹撕开。

沈少宸的目光，却越过了那把刀，越过了钱麻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平静地落在了远处那片广阔无垠的红色泥沼之上。

“你的刀生锈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杀猪或许还行，但现在，连我的衣领都割不开。”

钱麻子愣住了。

他预想过沈少宸会求饶，会痛哭流涕，甚至会反抗，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平静，平静到近乎蔑视。

就在钱麻子因这句挑衅而准备将刀锋按下去的瞬间，沈少宸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直接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无视了那把悬在颈侧的杀猪刀。

这个动作，让钱麻子高高举起准备施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身后的两个流民也停下了逼近的脚步，满脸错愕。

只见沈少宸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布包里，取出了那截精钢铲头和一根在路上削好的硬木棍。他蹲下身，将铲头与木棍精准地对接，用随身携带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绕、收紧、打结。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身处的不是一个随时会血溅当场的死局，而是在自家后院，组装着一件趁手的农具。

一把完整的洛阳铲，很快就在他手中成型。

“你……你干什么？”钱麻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只剩下浓浓的困惑。

沈少宸没有回答，他握着组装好的洛阳铲，径直走向前方那片泥泞的废墟。钱麻子等人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那两个流民手里的石头和木棍也忘了举起。

沈少宸在一片泥层较厚的区域停下，他没有像那些江湖术士一样拿出罗盘，只是弯下腰，用手抓起一把表层的红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扔掉。

接着，他站直身体，双臂发力，将手中的洛阳铲，重重地打入脚下的泥层之中！

他没有立刻拔出，而是握紧木柄，用一种奇特的力道向下旋转、挤压，仿佛在用铲头感受着地底深处不同土质的细微差别。

片刻之后，他猛地将洛阳铲拔出！

铲头带出了一大块深处的泥土。那泥土的颜色与地表截然不同，外层是暗红色的山泥，核心处，却是一小撮颜色更深、质地更紧密的黑色土壤。

沈少宸将铲头里的泥土小心地倒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然后在钱麻子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开始了他真正的表演。

他用右手的小指指甲，在那一小撮黑土中轻轻拨动，很快，他精准地从暗红色的山泥与黑土的交界处，挑出了一丝细如发丝的灰白色杂质。

“这是什么？”丁瞎子不知何时已经从树后探出身来，他看懂了，眼前这个人，正在用他们这些门外汉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寻找着什么。

“山泥是红的，墓土是黑的。”沈少宸的声音传来，像一个老师傅在教导学徒，“但这丝白色的东西，既不属于山，也不属于墓。这是石灰，专门用来防潮的。老法子修墓，都会在封土层里混上这个。”

说完，他将掌心的泥土，缓缓凑到自己的鼻尖前。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雨水腥味和新翻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但他仿佛能穿透这些表层的味道，去捕捉那埋藏在更深处的气息。

“不对劲。”钱麻子看着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忍不住嘀咕，“这泥巴蛋子，除了臭，还能闻出花来？”

沈少宸睁开了眼。

“土腥气是假的，是暴雨带来的。在这股味道下面，有一股酸味，像是老木头烂了几十年后发出来的味道。酸味里，还夹着一股干、涩、甚至有点发苦的气，那是朱砂的味道。防腐用的朱砂，混在棺木的朽气里，就是这个味。”

这番话，听得钱麻子和那两个流民云里雾里，但躲在远处的丁瞎子，脸色却已经变了。他跑过江湖，听过一些传闻，真正顶级的土夫子，就有这“望气闻土”的通天本事！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沈少宸捻起一小撮最核心的黑色泥土，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径直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疯了！他娘的疯了！他在吃土！”钱麻子失声叫道，那两个流民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看沈少宸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沈少宸没有吞咽，只是用舌尖仔细地感受着那撮泥土在口中化开的滋味。几秒钟后，他将混着唾液的泥土吐在地上。

“不是普通的土。”他擦了擦嘴角，下了定论，“普通的土，只有涩味。但这土里，带着一股很淡的苦味，舌头尝过之后，会发干。这不是土本身的味道，是糯米浆和蛋清混进泥土里，埋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钱麻子那张呆若木鸡的脸。

“这种用石灰、糯米浆、沙土混合起来的东西，叫三合土。清朝时候，只有大户人家修阴宅，才会用得起。它比石头还硬，为的就是防盗。”

话音落下，沈少宸站起身，目光不再看手里的土，而是投向废墟上零星几株在泥石流中幸存下来的、喜阴的蕨类植物。

他观察着那些植物根系的生长方向，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再用洛阳铲，只是在这片泥石流的扇面上，一步，一步，精准地走了二十一步。

最后，他在一处不起眼的低洼处停下。

他缓缓抬起右脚，然后，重重地跺了下去！

脚跟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少-宸收回脚，指着脚跟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印记，对身后已经完全石化的众人，说出了那句如同神谕般的断言。

“墓穴的入口，就在这里。从我脚下这个点算，三米，垂直挖下去。”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钱麻子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沈少宸，又低头看看那个小小的脚印，仿佛那下面埋着的不是泥土，而是堆积如山的、闪闪发光的银洋。

他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到极致的贪婪。

他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敬畏，将那把生锈的杀猪刀，插回了腰间的皮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