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林中穿行了三天,所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每个人的衣服都被荆棘划得褴褛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红肿和划伤的血痕。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唯一的念想,就是支撑着他们走出这片绝境的“银洋”。
“姓沈的,到底还有多远?再走下去,老子这条腿就彻底废在这山里了!”
钱麻子粗粝暴戾的怒吼骤然打破林间死寂,声音沙哑干涩,裹挟着满身的疲惫与压抑的戾气。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厚厚的腐叶烂泥之中,脚下软滑湿沉,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三天以来,食不果腹、昼夜奔波,他浑身气力早已被深山绝境彻底榨干,四肢酸软胀痛,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此刻他身上仅剩的凶悍与戾气,全然是靠着对银元暴富的执念强行撑着,勉强维系。
前方的丁瞎子缓缓回头,他双眼浑浊,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声音里同样透着深入骨髓的虚弱,气息浮动不定。
但相较于众人的颓靡,他眼底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期待,那是即将得偿所愿的迫切。
“就快到了,真的快到了!”
丁瞎子喘着粗气,抬手指向前方起伏的山峦,语气笃定,“我认得这山势脉络,绝不会错!再翻过前头那道陡坡山梁,就能看见地标‘将军石’!情报清清楚楚写着,那座藏着宝贝的乡绅古墓,就在将军石正后方!”
这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唤醒了所有人濒临枯竭的精神。
原本步履踉跄、几近晕厥的众人,骤然绷紧了精神,就连队伍末尾那两个早已熬得麻木、险些栽倒在地的流民,也猛地抬起低垂的头颅,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一抹灼热的光彩,黯淡的眼神重新有了光亮。
三天的苦难折磨、饥寒交迫,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归宿,所有的隐忍与痛苦,似乎转眼就能换成沉甸甸的银洋。
众人神色松动,步履都轻快了几分,唯有沈少宸始终沉静淡然。
他一言不发,身形微侧,抬手轻轻拨开身前横亘的宽大阔叶与交错藤蔓,动作从容利落,率先踏出了这片压抑窒息、不见天日的原始密林。
可当林间最后的遮挡褪去,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脚步骤然定格,浑身的热血瞬间冷却,心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刹那间被彻底浇灭。
视野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没有预想中藏墓的幽静山谷,没有巍峨耸立的奇石地标,更没有那棵百年苍劲的古地标树。
一切熟知的地貌、所有记认的痕迹,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的巨大扇形泥石流冲击区。
无数被连根拔起的参天巨木像火柴棍一样东倒西歪地插在红色的泥浆里。
山体滑坡将整个山谷都填平了,之前的一切地貌特征,都被数以万吨的泥土和碎石彻底掩埋,重塑成了一片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死亡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新土被翻开的腥味。
队伍停在了这片红色泥河的边缘,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丁瞎子脸上刚刚绽放的狂喜瞬间僵死,凝固在脸上。
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慌忙用力揉搓着浑浊的双眼,反复眺望眼前的荒芜废墟,嗓音颤抖、喃喃自语,满是崩溃:“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将军石呢?那好几丈高的巨石地标,怎么会凭空没了?明明就是这里,绝对是这里……”
那两个流民眼中的光彩,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彻底的绝望。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两人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黏腻的泥地里,积攒多日的委屈、绝望与崩溃彻底爆发,放声痛哭起来。
凄厉绝望的哭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之上,撕心裂肺,令人心颤。
整片崩塌的山谷废墟,再无半点人声,只剩两人绝望的哭嚎,搭配着穿荡泥沼的呼啸阴风,如同亡魂呜咽,悲凉又惊悚。
死寂。
极致压抑的死寂,在天地间沉沉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这份沉默的尽头,是即将喷涌而出、足以吞噬一切的暴怒,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只待一瞬爆发。
“姓沈的!”
钱麻子猛地转过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少宸,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扭曲着。
“这就是你说的银洋?!这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能让老子吃香喝辣、暴富翻身的乡绅大墓?!”
他一步跨过一个泥坑,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凶悍的压迫感,直逼到沈少宸面前。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的墓!这从头到尾就是你设的局!你个小白脸没力气出山,就骗我们给你当牛做马,把你抬出来!你那半袋子面,根本就没打算分给我们,是不是!”
沈少宸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的手,依旧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不说话?你他娘的还敢跟老子装蒜!”
钱麻子的怒火被沈少宸的沉默彻底点燃,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柄锈迹斑斑的杀猪刀,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直指沈少宸的喉咙。
“老子跟着你在这鬼地方转了三天!每天就喝你施舍的那点面糊汤!你把我们当狗耍!今天,你要么把剩下的面全都交出来,要么老子就把你剁了,看看你这身细皮嫩肉,能给兄弟们填几顿肚子!”
他身后的那两个流民,在听到“面”这个字时,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捡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一个抄起一根断裂的树枝,摇摇晃晃地从两侧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了沈少宸所有的退路。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只剩下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钱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丁瞎子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还想上来劝解两句。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钱麻子那双疯狂的、不杀人就不罢休的眼睛时,他明智地闭上了嘴。他看了一眼被三个人死死围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分尸的沈少宸,然后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地向后挪动。他的动作像一只准备逃跑的老鼠,身体很快就缩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观察着这场随时可能见血的内讧。
对他来说,谁死谁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活下去。
空旷的泥石流废墟前,肃杀之气弥漫。
钱麻子握着刀,步步紧逼。那两个流民也举起了手中的石头和木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沈少宸背靠着一棵被泥石流冲断的巨木,退无可退。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就像看着三头已经饿疯了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