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匪踪初现

天刚蒙蒙亮，庙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但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水里，空气中满是湿透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沈少宸是第一个醒的，他几乎一夜未眠。他靠着门框，听着另外四人深浅不一的鼾声和梦话，像一头守夜的孤狼。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灰烬。钱麻子那柄杀猪刀就插在他手边的地上，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沈少-宸没有动，直到丁瞎子也警觉地睁开了眼，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解开胸口的布包，在四双瞬间聚焦过来的贪婪目光中，用一个破碗的碎片，极其吝啬地刮下了薄薄一层红薯面，分到四只伸过来的破碗里。那点粉末，甚至盖不住碗底的裂纹。

“就……就这么点？”钱麻子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粉末，第一个炸了毛，“沈少宸，你当是喂鸡呢？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沈少宸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分完最后一份，然后将布包重新扎紧，揣回怀里，动作一丝不苟。

“兑上水，喝下去，能吊着命走到地方。”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想吃干的，等挖出银洋，我不管你们。现在，谁要是敢有别的想法，咱们就一拍两散，你们继续留在这儿啃那具尸体。”

钱麻子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他看了一眼沈少宸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开始用手指蘸着粉末往嘴里送的丁瞎子和另外两个流民，最终只能把怒火压了下去。

“算你狠！”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端着碗走到庙门口，接了点屋檐上滴下的黑水，仰头一饮而尽。

队伍就这样上路了。

连日的暴雨让山路变成了一条烂泥河，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四周的密林里，不知名的毒虫嗡嗡作响，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头晕脑胀的瘴气。

钱麻子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力气，始终走在沈少宸身后，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鬣狗。

走过一处陡坡时，钱麻子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猛地朝沈少宸的后背撞了过去，他的手精准地抓向沈少宸的胸口。

沈少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脚下错开半步，身体一侧，恰好让钱麻子的手抓了个空。同时，他握着一根当拐杖的木棍的手猛地向后一顿，坚硬的棍尾重重地磕在钱麻子的大腿上。

钱麻子痛得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山路滑，钱大哥可得走稳了。”沈少-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我这怀里，除了有吃的，还有一截刚开刃的钢铲。你要是再不小心滑倒，我可不保证，你摸到的是面粉，还是钢口。”

钱麻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揉着发麻的大腿，死死地盯着沈少宸的背影，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的丁瞎子连忙凑过来，扶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劝道：“钱大哥，消消气，消消气！这节骨眼上可不能乱来。咱们还得指望他找地方呢！等找到了东西，那……那还不都是咱们的？”

钱麻子喘着粗气，没再说话，但之后的路程，他老实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饿狼一样，从未离开过沈少-宸的胸口。

沈少宸很清楚，食物就是拴住这群亡命徒的唯一锁链。只要这锁链还在他手上，他就是这支队伍绝对的主人。

队伍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直到中午，终于攀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半山腰。那两个一直麻木地跟在最后的流民，已经累得快要脱水，嘴唇发白，眼神涣散。

就在钱麻子准备一屁股坐下休息时，走在最前面的沈少宸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又怎么了？你个小白脸是不是走不动了？”钱麻子不耐烦地问道，“再不歇歇脚，这两个人就得直接扔在这儿了！”

沈少宸没有理他，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有一堆篝火的余烬。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丁瞎子也跟了过去，其余几人则原地喘着粗气。

“一堆破灰有什么好看的？”钱麻子嘟囔着。

沈少宸没说话，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堆黑色的灰烬之中。片刻之后，他将手指抽出，放在鼻尖闻了闻。

“火刚灭不久，最多两个时辰。”丁瞎子常年在野外打滚，也看出了门道，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沈少宸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开始在篝火周围的泥地上仔细搜寻。很快，他在一丛被踩倒的灌木旁，捻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黄铜色的金属弹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枪？”钱麻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死死盯着沈少宸手里的弹壳，“是兵？还是匪？”

“你看这儿。”沈少-宸指着篝火旁几处不起眼的植被凹陷痕迹，“踩下去的印子很深，边缘有规整的纹路。这不是咱们脚上这种草鞋能踩出来的，是军靴。而且你看这灰烬里，除了木炭，还有肉骨头。这年头，能在山里生火吃肉还带着枪的，除了官兵，就只有一种人。”

“马占魁！”丁瞎子失声叫了出来，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是‘独耳马’那伙子悍匪！他们专门在山里转悠，黑吃黑！咱们……咱们这是撞到他们地盘上来了！”

钱麻子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杀人夺粮他敢干，但跟马占魁手下那几十条快枪硬碰硬，他还没活够。

“那……那怎么办？咱们还去不去了？”钱麻子第一次没了主意，下意识地看向沈少宸。

沈少宸站起身，将那枚弹壳扔进密林深处。

“他们应该是出来探路的哨子，大队人马肯定就在这附近。”他的语气异常冷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走的是大路，咱们不能再走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立刻折下树枝，把我身后这一路过来的脚印，全部扫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扫掉？那我们走哪儿？”一个流民颤声问道。

沈少宸的目光投向旁边那片根本没有路的茂密丛林，那里面光线昏暗，藤蔓交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丁瞎子，你常年跑山，应该知道怎么在林子里找出路吧？”

丁瞎子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咽了口唾沫，但一想到后面可能有几十条枪在等着他们，他还是咬了咬牙。

“知道！往里走虽然难，但能避开大路！只要不碰到那些东西，就能穿过去！”

“好。”沈少宸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所有人，立刻动手，抹掉痕迹！然后，跟着丁瞎子，进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