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把你身上那个包,扔过来。”
阴冷的声音从山神庙的角落里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沈少宸刚刚踏入这座破败的庙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背的破门就被风带得关上了,发出一声巨响。光线瞬间黯淡下来,一股混合着腐烂、潮湿和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本就虚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庙内。
神案上,无头的山神泥像布满蛛网。神案前,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围坐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刀刃正对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那尸体看上去刚死不久,身上还未出现尸斑。麻子脸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正用一块破碗的锋利边缘,准备去割尸体腿上的皮肉。另外两个流民,则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那具“食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听到麻子脸的话,四个人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沈少宸。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看一头闯入狼群的肥羊。他们的视线,贪婪地胶着在沈少宸紧紧护在胸口的那个布包上。
“耳朵聋了?钱爷让你把包扔过来!”麻子脸旁边的瘦猴站了起来,手里的破碗对准了沈少宸。
钱麻子没有说话,只是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他已经算准了,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一刀下去,绝不会有半点反抗的力气。他身上的粮食,足够他们几个人撑到下雨之后。
沈少-宸背靠着冰冷的门框,这个位置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没有去看那把杀猪刀,也没有理会那个叫嚣的瘦猴,他的视线在这四个人身上一一掠过。
钱麻子,下盘虚浮,看似凶狠,实则一身力气早就被饥饿掏空。那个瘦猴,常年在底层打滚,眼神活泛,比钱麻子更懂得审时度势。另外两个,已经饿得只剩下本能,不足为惧。
他缓缓地,用两根手指,挑开了胸前布包的系绳。
这个动作让钱麻子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要么把包留下,要么把命留下。你自己选。”钱麻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充满了不耐烦。
沈少宸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布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条状物。他没有把东西扔过去,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层地解开了油布。
没有窝头,没有肉干。
一截闪烁着幽暗冷光的月牙形铲头,出现在昏暗的庙宇中。
那铲头极薄,刃口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一条冰冷的白线,仿佛能切开空气。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瞬间驱散了庙里那点因为食物而躁动的热气。
钱麻子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暴怒,他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提着刀就要上前。
“吃了这顿,还有下顿吗?”
沈少-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准确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算你们今天吃了这具尸体,再吃了我,这半袋子红薯面,够你们四个人分几天?三天?五天?等吃完了,你们再去吃谁?等到所有能吃的死人都吃完了,你们就互相吃吗?”
他的话让钱麻子的脚步顿住了。
瘦猴男人的眼神却死死地盯在那截精钢铲头上,脸上的神情从贪婪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化为一丝敬畏。
“钱大哥,等等!”瘦猴男人,也就是丁瞎子,猛地伸出手臂,死死拦在了钱麻子身前。
“你他娘的拦我做什么!这小子耍咱们!”钱麻子怒道。
“不,不是耍咱们!”丁瞎子急切地压低声音,“钱大哥,你仔细看他手上那玩意儿!那是洛阳铲的头儿!而且是炮弹钢打出来的精钢货!我跟着草台班子跑江湖的时候,见过掌眼的老师傅用过,这……这是正经土夫子的吃饭家伙!”
沈少宸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铲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看向钱麻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这半袋子红薯面,是用来换银洋的,不是拿来喂死人的。你们守着一具尸体,能刨出几两肉?我却知道,在离这儿不到一百里的山里,埋着能让你们下半辈子都吃香喝辣的银洋。”
“银洋?”钱麻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化为怀疑,“你哄谁呢?这年头,谁不知道地里埋着宝贝?可咱们这些人,除了会挖两下土,连个坟头都找不着!你当那银洋会自个儿从土里蹦出来?”
“你找不到,我找得到。”沈少宸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会观泥辨色,能闻土寻穴,只要那座墓真的在,我就能把它从地底下挖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麻子和他手里的杀猪刀。
“我只懂怎么找,却没力气挖。那清末的乡绅墓,就算没有砖石封门,光是上面压着的泥土,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弄开的。我需要人手,有力气,肯卖命的人手。”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死水般的破庙里激起了千层浪。
丁瞎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忙松开钱麻子,转过身,对着沈少宸拱了拱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位兄弟,刚才多有得罪。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么个地方?”
“我拿自己的命跟你们赌,还有假的?”沈少宸冷冷地反问。
钱麻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饥饿让他想立刻杀了眼前这个人,夺走那半袋子面粉。但对银洋的贪婪,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了他。他知道丁瞎子说得没错,他们这些人,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没有找到宝藏的门路。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沈少宸手上那截寒光闪闪的铲头,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少宸那鼓鼓囊囊的胸口。
“好!”钱麻子把手里的杀猪刀往地上一插,“我跟你干!但是,你那袋子面,得拿出来,给兄弟们先垫垫肚子!不然谁有力气跟你进山?”
“不行。”沈少宸断然拒绝,“这半袋面,是进山之后,每天干活的人才能分的口粮。现在吃了,进山都得饿死在半路上。”
他看着钱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想吃饱饭,可以。等挖出了银洋,你们想吃白面馒头夹肉都行。现在,要么跟我走,要么你们继续守着这具尸体,考虑下一顿是吃他,还是吃你们自己人。”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最终,是腹中对银洋的无尽渴望,战胜了眼前对人肉的原始欲望。
钱麻子死死地盯了沈少宸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弯腰,拔起了地上的杀猪刀。
一个由顶尖土夫子和四个亡命徒组成的临时倒斗团伙,在这座散发着恶臭的山神庙里,正式结成。
“明天一早,天一亮就进山。”沈少宸说完,便靠着门框坐下,将精钢铲头重新用油布包好,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