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再晚来半天,就不用来我这儿了,直接顺着墙根躺下,还能省二两气力。”
沙哑的女声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从昏暗的当铺柜台后传来。
沈少宸没有答话,他的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及膝高的柜台,这才勉强没让自己因极度的虚弱而滑倒在地。他的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掺了沙子的热风,喉咙里火烧火燎。
柜台后的颜素秋从一堆准备当柴烧的杂物里抬起头,乱世让这位曾经的闺秀也失了精致,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沈少宸那副只剩骨架的模样时,依旧透着一股子不认命的劲儿。
“你倒是说话,哑巴了?还是说,外头那些收尸的把你舌头也提前割了拿去换窝头了?”
沈少宸的眼皮沉重地抬了一下,目光越过她,投向空无一物的货架,最后,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还有……吃的吗?”
颜素秋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晦气全都吐出去。
“有,怎么没有?我这聚宝斋,聚的都是宝贝。你看那根房梁,百年的老料,饿急了刮点木屑下来,掺水能当观音土吃。还有我这块柜台板,正经的榆木疙瘩,你要是牙口好,也能抱着啃几天。至于吃的……粮食?沈少宸,你抬头看看外头,现在整个省城,除了那些当兵的和吃绝户的,谁家里还有那玩意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那些游荡的地痞跟过来,这才压低了声音。
“前街的王麻子,昨天就因为多藏了半袋子米,被他三个本家兄弟用石头活活砸死了。尸体拖出去的时候,米袋子早就空了,连血都没人顾得上擦。你说,我这小当铺,能有什么吃的?”
沈少-宸的身体顺着柜台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颜素秋脸上的刻薄瞬间瓦解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究还是转身,从柜台下一个被磨得油亮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用粗布扎得紧紧的小包。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
沈少宸的目光被那只布包吸引,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颜素秋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小半袋黄中带黑的粉末。
“最后一点红薯面,还是上个月一个外地客商死当了一块怀表换的。我本来想留着……算了,你拿去。省着点吃,一天一小勺,兑上大量的热水,能让你多吊几天命。你要是敢一口气吃完,我保证你连肠子都能悔青了。”
沈少-宸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光。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深深地看了一眼颜素秋。他知道,这半袋子红薯面,在这个时候,比半袋子金子都值钱。
他伸出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过那个布包,然后动作麻利地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布包紧紧贴着胸口放好,再把衣带一层层缠紧,系了个死结。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这半袋面粉,就是他接下来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颜素-秋,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开口:“这次,想要个什么样的?”
颜素秋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问她需要什么品相的“明器”来抵这袋救命粮。
“什么样的?我告诉你什么样的。”颜素秋的语气又变得凌厉起来,她没有去碰那个装着红薯面的暗格,而是打开了另一个更深、更隐蔽的夹层。
“前两天,城里‘青龙会’的刀疤刘又来了。说是这个月的孝敬钱该交了,你知道他跟我要多少吗?十块大洋!我这铺子一个月都见不到十个活人,我去哪儿给他变出十块大洋来?”
她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所以,我不要什么罐子、玉佩。这次,我要现钱,白花花的银洋!能砸在刀疤刘脸上的那种!”
她扯开油布,一截闪着幽幽寒光的精钢造物露了出来。那是一个月牙形的铲头,薄如蝉翼,刃口锋利,正是土夫子吃饭的家伙——洛阳铲的铲头。
“这玩意儿,是我爹还在的时候,专门请关外的老师傅用炮弹壳子给你打的,一直没舍得给你。你之前那根铁的,用了几年,早就卷刃了,下不了硬土。拿着这个,它能帮你破开最硬的封土层,也能帮你……保命。”
沈少宸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截铲头上。他的手抚摸上去,指尖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质感。他能感觉到这铲头的重量与平衡,这绝对是件顶级的利器。有了它,很多以前不敢想的活儿,现在就有了去碰一碰的可能。
“我给你吃的,给你家伙,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给我找活路,也给你自己找活路。”颜素秋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拿这铲头跟你换一个消息,一个能换回银洋的消息。”
沈少宸将铲头也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与那袋红薯面并排放在一起。他抬起头,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我从一个南边跑来的客商嘴里撬出来的,他没钱当东西,就拿这条消息抵了顿饭。他说,百里之外的伏牛山深处,有一片老林子,当年太平天国的乱军打过来的时候,有个姓钱的乡绅带着全家躲了进去,修了个墓,人就活生生在里面‘躺’了下去,为的是躲兵灾。那墓修得急,没那么多讲究,就是个大点的地窖子,但听说为了应急,里面放了不少散碎的银洋。”
沈少宸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清末乡绅的弃墓,为了躲避战乱,结构通常不会复杂,机关也多半是些防备临时盗匪的简易物理结构。最关键的是,“散碎银洋”,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这正是颜素秋需要的,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弄到手的东西。
颜素秋看着他脸色的变化,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怎么样?这活儿,接不接?”
沈少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伏牛山……深山老林……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虚弱的四肢,别说打盗洞了,现在就是让他走一百里山路,都可能会直接倒在半路上。倒斗是力气活,挖土、搬运封门石,每一样都极耗体力。靠他一个人,找到地方也得活活饿死在墓门口。
不行,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他需要帮手。
不是霍老狗那种有脑子、有规矩的老江湖,他现在请不起。他需要的是最底层、最便宜的劳力。那种在路边快要饿死的流民,只要给一口吃的,就敢把命卖给你的人。他们不需要懂什么分金定穴,只需要有力气挖土,有力气搬石头就行。
想通了这一点,沈少-宸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他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抬起头,迎上颜素秋探寻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等我消息。”
没有多余的废话,沈少宸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便混入了街上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流之中,朝着城外走去。
走出当铺的那一刻,他怀里的红薯面和冰冷的铲头,一个维系着他的性命,一个承载着他的希望。
他顺着出城的土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但坚定。